深深深蓝丨《大梦一场莎乐美》 文/游溯之

你走以后,无人唤我莎乐美。

流尽一生眼泪演这话剧十年,不过大梦一场。

 

{他与梦想的初遇}

对面院子里有一棵龙眼树。

春天,龙眼树绽放了第一个花骨朵。

我常常扶窗张望,张望到夏天,龙眼树结出了一个个圆滚滚的果子。

小时候总以为世间有神话,以为世上有精怪,以为书里写的都是真的。

我虽不甚知晓是否有生活里讲的龙眼精,但是我第一次见到薛晏,我就惊异地叫出声——“树精!”。

或许这世上真有精怪,勾魂夺魄,一笑众生。

薛晏在龙眼树下微笑,我的心底好像有只八音盒,在此时,缓缓奏响。

 

2001年,我十五岁。

木制的窗棂被我的手打磨得光滑鲜亮,在等薛晏的时候我每每都觉得自己像一颗望夫石。

那时不懂离别,却总说离别。那时候的光阴似乎廉价如尘土,才付得起那些漫长的等待。

不久前,薛晏刚过了十八岁生日,然后就跟着他小叔出国了,薛晏跟我说要去阿富汗。

我只听说过巴黎的艾菲尔铁塔,纽约的帝国大厦,阿拉格的泰姬陵,所谓的阿富汗,我日思夜想,也没想出那儿是什么样子,有什么吸引了薛晏。

等薛晏走了三十多天后回来,我问薛晏:“那儿美吗?为什么要去那儿?”

薛晏说:“那儿不美,到处都是坦克,大炮,集装箱的残骸。”

那里是爆发了世纪第一战的地方,也是一个已经遭受了二十多年内战折磨的国家。

那里方圆千里都人烟稀少,公路边长草的地方都可能是雷区,没有人敢随便踏进去。

那里城郊密密麻麻的坟头,向世人昭显着战争的伤痛。

他亲身体验过战场的威严,不由得更加对生命肃穆,也许从那时起,薛晏就注定要为战争一生奔走。

 

{他的莎乐美}

薛晏坐在书桌边,翻着我的暑假作业。

之前薛晏和小叔走的时候没告诉薛妈妈目的地,所以当薛妈妈知道薛晏去了战争频繁的阿富汗后,气得要关薛晏禁闭。于是最近薛晏每天无所事事,甚至拿起我的暑假作业要替我写。

我闲着无聊,从薛晏的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靠在墙上翻看。整个下午都像这样宁静,他在窗子的那头,我在窗子的这头。

日薄西山,我与他之间那片阳光打成的纱也薄了。我抬起头看薛晏。

他低着头在草稿纸上演算着什么,微风吹鼓了他的衬衫,斑驳的暮光透过龙眼树的枝杈映在他的脸上,他的睫毛轻轻闪动,像蝴蝶振翅欲飞。

我说:“喂,薛晏,以后叫我莎乐美好不好?”

薛晏有些惊异地转头:“为什么?”

我将那本橙黄色的《莎乐美》卷起来放在头顶,装作王冠的样子:“我只是觉得很美。”

我想化身为他眼中唯一的美景。我想把我的全部美好都献给他。

想要成为那个双脚如白鸽灵巧,面容如镜中玫瑰,纤手如蝴蝶翩舞的莎乐美,让他不由自主地赞美我,无可选择地爱上我。

这样疯狂的念头,就在我十五岁的夏天于心中生长。

窗外蝉声阵阵,龙眼树甜蜜圆润的果实在风中轻动,薛晏笑着看我,眼里浓雾氤氲。

大梦初起,正如一场戏剧的开头。

 

2005年的夏天炎热异常,我常常以薛晏家的空调比自己家的凉快为由赖在他家不走。

我把一本新的《莎乐美》带给薛晏,央求他配合我排练我们话剧社的开学表演。

去年我考入薛晏的大学,往往听说学姐们讨论起薛晏,所谓新一届的学生会副主席,总是有点冷漠清高的样子,见谁都有三分笑意浮在脸上,但是却渗不进眼中。

进入大学后的薛晏彻底被薛妈妈和薛爸爸禁止了任何前往战乱地区的行动,他似乎有些迷失了人生的方向。在我眼中的薛晏,与其说是带着假笑,不如说是迷惘更多。

薛晏好像就是这么一个人,对真正感兴趣的东西带着十二分的执念,对于其他事物就耐心寥寥,他懒得应付,自然只有一副高冷的样子。

我手捧着书,对着薛晏说:“我叫莎乐美,希罗底的女儿,犹太王国的公主。”

“所多玛之女,不准靠近我!罩上你的面纱,让风沙尘埃吹拂,到沙漠里去找寻上帝的儿子。”我都不知道他何时把台词背得如此滚瓜烂熟,总之他手中空空如也,面容覆满冰霜,仿若戏中人。

炎热的夏日和喧闹的蝉鸣都被隔绝在窗外,我恍惚觉得自己就置身在犹太王国的宫殿,用热切的目光看着从水牢中走出的先知约翰。

他们相遇的时候应该夜凉如水。他们听到死亡天使振翅的声音,翅膀卷动风云,莎乐美也陷入了疯狂的爱情中。

“我想要的是你的嘴唇,约翰。你的嘴唇彷佛是象牙高塔上的一段红带。彷佛是由象牙刀所切出来的石榴。在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比得上你鲜红的嘴唇……让我吻你!”我一步一步地靠近薛晏,我仰起脸凑近他,用书本遮挡住自己的嘴唇。

“不行!巴比伦之女!所多玛之女!不行。”薛晏似乎还是那副冷静自持的样子,冷静到我想撕破它。

我应该也入戏太深。在我的唇贴近他的嘴唇的那一刻,我闭上了眼睛。

或许那一刻我会像那位美得惊心动魄的公主,天真又疯狂,病态又偏执。

书本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重的响声,书页翻动,似乎都变成了我看不懂的谶语。

“为何你不看着我,约翰?如果你看着我,你就会爱上我。”

“很好,我知道你会爱上我,爱情的神秘,远远超越死亡的神秘。人们应该只要考虑爱情。”

“你唇上的味道相当苦。难道是血的滋味吗?……或许那是爱情的滋味……他们说爱情的滋味相当苦……但那又怎样?那又怎样?”

 

{我们的爱}

2008年上旬,我即将大学毕业,薛晏在几年前就已说服了父母,开始接连踏上那些战火纷飞的土地。

这些年,他又陆续去过伊拉克,感受艾伯塔尔战争阴影下的欣欣向荣,去过黎巴嫩和以色列的边境,见识过战机低空飞过的恐怖,去过俄格之间的南奥塞梯,领略过炮火日夜不停的轰炸。

我经常给他发邮件,他一旦有条件回复就一定会回复给我,内容却往往报喜不报忧。他那些与死亡擦肩而过的瞬间,只有在他偶尔更新的博客上我才能知晓。

白驹过隙,时光如水从指缝溜走。人在长大的时候就慢慢学会了恐惧,这种深深的恐惧就像丝带时时缠绕着我,让我喘不上气来。

我清楚地知道,我已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平静地等他,什么都不害怕。

要是时光停留在我九岁那年,薛晏永远是那个普通阳光的大男孩,该多好。

 

毕业典礼结束的时候,我独自在校园里散步。

这是我和薛晏的伊甸园,我们曾在这里恋爱,曾在树下拥吻,曾牵手走过每条小径。那时的我毫无顾虑,被爱操纵。

薛晏被困在这个牢笼里,我才能看到他,才能和他说话,拥抱,亲吻。如果我拥有无上的权力,我也会想将他囚禁在自己的身边。

我在优秀毕业生的展板前停下来,相片上的薛晏穿着白衬衫,面容骄矜冷淡,我怔怔地看着,听到旁边一个熟悉的声音喊道:“莎乐美!”

神啊,你听到我的祈求了吗?

薛晏就笑着站在我面前。他的面容被暴晒和干旱折磨的黝黑而粗糙,但是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睛却更加发亮。

上学的时候总有人说他矜贵又高冷,可是在他的博客里,被炸弹扬起的尘土弄的灰头土脸的薛晏,笑得却像一个大男孩。

他离开莎乐美,才能找到真正的快乐。

那么莎乐美的快乐,又到哪里去寻找呢?

 

在旋转餐厅等餐的时候,我俩的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薛晏似乎已经游离在这个精致又静谧的餐厅之外,与这里格格不入。

“我前几天听了一首歌,叫《萨拉热窝的罗密欧与朱丽叶》。”我开口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

“嗯?讲什么的?”薛晏把目光从窗外拉回来,看向我。

“讲一对情侣在南斯拉夫内战的时候想逃离萨拉热窝城。”我用指甲扣着桌布上镂空的蕾丝,“男方先中弹倒地后,女方也中弹,但她还是爬到他身边抱着他,两人相拥而亡。”

“莎乐美,我曾经跟你说,你不要总看一些悲伤的故事。”薛晏笑得有些无奈,“你多愁善感,总会把自己当成故事的主角。”

“我只是觉得歌很好听。”我轻轻哼道,“恋,情怀做依靠,沿途甜或酸,仍然互相紧靠。恋,从无要分宗教,无民族争拗,常宁愿一生至死都与你恋……”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希望你不要和我一起,莎乐美。”薛晏目光诚恳清澈,“我所做的为的是我的理想,和他们为爱逃亡是不同的,不需要你的牺牲。”

爱情是伟大的吗?如果它伟大,它为什么不能宽容任何的分歧?爱情是自私的吗?如果它自私,为什么人在拥有爱情的时候还学会了忍耐?

如果我说,我愿意成全你的梦想,我宁愿与你一起为梦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那么你的回答就是,你不愿意让我一起陷入危难之中。

你不愿意成全我,退入安全的世界;也拒绝了我的成全,把我隔离在危险之外。

 

{他既善良又孤勇}

薛晏在邮件里说今年元旦不会回国,过年似乎都会一直待在加沙。

年底我跟薛晏的小叔说,我想去巴勒斯坦见薛晏。

因为手续问题,我到了北京后又在酒店住了三天。我住的房间在十八层,有一扇巨大的落地窗,从这里可以俯瞰这座城市的繁华夜景。

看着闪烁的车灯如星河下凡,明亮的路灯好像要直通天庭,我脑中似乎有什么渐渐清明。

我的脚下是十里长街熙攘,他的头顶却是万丈炮火轰鸣。

我只是一直在期望将他拖入我的世界,做不到,就精疲力竭,焦头烂额。

就再让我自私一次,好不好?

 

2009年元旦,我和薛晏在城北的一个宾馆里度过。

我们留在加沙北部,只有这里还相对安全,以色列军队正在南部和东部和哈马斯武装激烈交火。

因为发电站受空袭的缘故灯光忽明忽暗,电视信号也经常中止,凝神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爆炸声。

肌肤相亲好像会使思绪无处遁形。我甚至害怕灯光彻底熄灭,让心中的魔鬼在黑暗张开獠牙。

在看不到他的脸的那一瞬间,我问他:“薛晏,你有没有想回国安定下来?”

薛晏说:“莎乐美,我不能。”

灯光熄灭了,音乐静止了。

他说的是“他不能”,而不是“不愿意”或是别的。他已经揽下了那份责任。

他不能推脱与逃离的责任。对我来说,残忍亦沉重的责任。

 

武装冲突似乎永远无法停止。

上午薛晏去了战线前沿,他悄悄离开,甚至没有惊醒睡梦中的我。

醒来后,看着空空的床铺,我突然害怕他有一天也会这样悄无声息地彻底离开我。

加沙的情况太恶劣了,哪怕是学校和联合国的庇护所也不能完全幸免于难,以军甚至会向拍摄的记者开枪。

薛晏不是记者,更不是联合国的和平大使,可他偏偏非要留在这里。

以他的血肉之躯,面对这纷飞炮火,生死擦肩。

我连和薛晏告别的勇气都没有,就落荒而逃。

有没有人像我这样,连续八年被蚀骨的恐惧折磨?有没有人像我这样,即使彻夜难寐,梦里却还是那个身影?有没有人像我这样,爱一个人,却也是这样怕爱那个人……

 

{我们的梦醒时分}

两天后我到了家,才敢打开手机。有十几个来自薛晏的未接电话,我就愣愣地看着他的名字。

手机突然在我手里疯狂震动,我吓了一跳,手机从手中滑落。它在地板上顽强地嘶叫,吸引我的注意力,屏幕上闪烁着薛晏的名字。

我将手机捡起来,按下接听,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莎乐美,你安全回去了吧。”薛晏声音缱绻温柔。

“有些东西你认为它是好的,像爱情,你在追逐它;有些东西你认为它是坏的,像战争……但是,好的会毁掉你,坏的却塑造了我。”

“不要再让它继续折磨你了。我们都是成年人,应该懂得取舍。”

莎乐美说,爱情的神秘,远远超越死亡的神秘。人们应该只要考虑爱情。

她为爱情扼杀了约翰的生命,也付出了自己的生命。可是她到死都没有明白,并不是所有人都像她一样只考虑爱情。

我说:“薛晏,我们永远别再见面了。”

他用低沉的嗓音叫我莎乐美,那种音调,那个昵称,只属于他一个人。

我放不开,又不得不忍痛放开。

 

2011年,薛晏去了叙利亚。

他发博文说那里的大马士革很美,这个四千多年古城,至今还存有生机。他希望内战的硝烟不要蔓延到这里。

这样也好。幸好他并未爱我,才有余力心怀天下,兼爱众生。

我正在收拾行李,打算去工作的城市定居的时候,薛妈妈给我打了电话过来。

那年,战争还是进入了那座美丽的古城,恐怖分子在阿德拉镇扫荡屠杀,薛晏保护了两个镇上小学的孩子,失去了他年轻的生命。

无人采摘的龙眼从树上委顿落地,只有常青的树叶还在风中飘摇。

 

三个月后,薛晏的骨灰运送回国。

薛家的人正在将薛晏的骨灰埋到那棵龙眼树下。这棵树本来就是薛晏出生时种下的,如今也算落叶归根。

我站在薛晏的卧室里,距那年我与他彻底决裂,我最后一次踏进这里,已经足足两年。

这间房间里,有好多我和薛晏的秘密。甚至我眨一下眼睛,都会错过无数的画面。

我无法忘怀,此生都不能忘怀,随他而归的那本被子弹穿透的《莎乐美》。《莎乐美》在龙眼树下随着薛晏埋葬,莎乐美被埋葬,莎乐美死了……

那年他编出那样的一个谎言,想要他的莎乐美公主不再颠沛流离。

原来莎乐美的故事还有很多版本,在电影中,约翰走下了神坛,和莎乐美同跳一支七面纱舞,他的眼中,也有矛盾和混乱的情意。

我把手中的那本《莎乐美》摊开放在了薛晏的书桌上。故事永远停留在莎乐美初见约翰的那一页。

含泪回望,我似乎还能看见薛晏伏在木桌上,衬衫因风鼓起的模样。

人怎么可以有这么多的眼泪?我已经不知道这些调皮的水滴还可以从哪而来,依旧无法停止。

 

年少时,我以为爱情是通往天堂的钥匙,费尽力气去追寻;长大后,我发现爱情是恐怖的魔鬼,用尽浑身解数想逃开;到了最后,我终于明白爱情不过是一场戏剧,哭过了笑过了你走了,也就散场了。

你走以后,再无人唤我莎乐美。

流尽一生眼泪演这戏剧十年,不过大梦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