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七八年,我竟然再回到了这里。刚下过一点点雨,乡间的泥泞小路弯弯折折,踩下去是飘着的软,像少女的肌理。空气中混杂着青草香气。
   
   路边是正绿得油亮的树,天空是欲吐还休的鸦青色。我低下头去看富含着水分的泥,很远的地方传来低低的蛙鸣,抬眼向这片地唯一一个小塘望去,只有升腾的雾气。那间小土屋的钥匙攥在手心里,金属的触感冰凉得让人心惊。

摸索着幼时的记忆,脚像自动导航般准确无误地到达了我此行的目的地,明明脑袋还是一片混沌呢,真奇怪。眼前是掉了漆的红木门,门上贴着关公的画像,凑上去闻,早已失去了劣质纸料的气息,记忆中,这味道可是刺鼻的很呢。门上的锁也锈迹斑斑,是现在市场上再也见不到的,很老旧的锁。小时候没开过这门,如今拿了钥匙也是瞎转一气,终于听到了“咔哒”一声,心却没有轻松,兀自惶惶地坠下去。

不敢去推,门内的物件,仿佛是我这个已经长大的孩童不能再去打扰的。怕他们翻脸不认账,过往的种种全都不承认。

这是我同外婆的,仅仅属于我们两个人——或者说,仅仅属于她,而我更像一个客人——的秘密乐园。还是个不谱世事的孩童时,这间小小的土屋是我的整个天地。

木门也老了,推开时“吱吱呀呀”的,像老人嘴巴里即将脱落的黄牙齿。屋内布置好熟悉却又陌生。是实实在在的“那个时代”的造物。木桌子木椅子,剥落的墙面上挂着夸张的毛主席画像,同门口的关公一样的劣质。

桌子上收拾的整整齐齐,仅仅两双碗筷也要严严整整地摆好,木椅子的位置也一丝不苟,外婆对生活有着近乎偏执的严格。只是现在早就积满了厚重的灰,多年来无人造访,这些小物件,也格外寂寞吧。

往里稍微走两步,便是外婆与我的卧房。床单一定要大红色,被子也要,倒不是为了图什么喜庆,只是外婆固执的偏爱作祟。想起来,我小时候极不爱这样鲜艳的颜色——即便现在也不爱——为了这被子,不知哭闹了多少次,每次的结果都是被外婆半哄半骂塞进了被子里,哭不上一会儿便睡着了。

床头柜上是一盏小灯,打开来,发出昏黄的光,像夕阳,竟奇妙的温暖起来。拉开下面的柜子,是一些针线和旧报纸,报纸下压着很久以前外公写给她为数不多的情书。小时候发现了,笑外婆幼稚,外婆只笑眯眯的不语。忍不住将它们拿起来,很脆的纸张,稍稍用力就好像要碎掉,字迹也有些模糊。那时候似乎刚刚扫盲,外公的遣词造句无比生硬,一个句子能挑出好几处语病,不算动人,但好浪漫的。

房间里的衣柜据说还是外公自己打的,不知是什么木,漆也没有上,纹路是原始的张狂,但不刺手。打开来,空气中数不清的尘埃飞舞起来,让人忍不住弯下身咳嗽。

定睛再看去,里头的衣物简单极了。我的衣服早就带走了,里面只挂着几件外婆自己穿着的。一件大红的棉袄,老奶奶花色,好乡土的。好像每次只有什么特别重大的节日才拿出来穿一穿。蓝色的工人装也有一套。褐色的小马褂。灰色的毛线背心。嗯,很符合外公的审美。夏天的衣物似乎只有一件藏青色碎花的上衣和浅色的裤子。

翻着翻着,看到一个用碎花手帕包起来的不知名东西。好奇怪,以前从没发现过。打开,是外婆的三张照片。

第一张大概是少女时代,是现在的我差不多年纪。梳着很粗的麻花辫,站在稻田里,规矩的白色上衣和黑长裙,面对镜头傻呵呵地笑。

第二张是抱着一个小婴儿,大约是我母亲。背景是这个土屋,脸上也挂着微笑。那时候的日子,听母亲讲,是很苦的。可在照片中这个不过二十出头的女孩子身上,看不到一丝由贫穷和苦累带来的不快乐。

第三张是老年了,是记忆中外婆的样子。将疏松花白的头发梳成一个小鼓包,妥妥帖帖。外婆也给幼年的我梳这样的小鼓包,可那时我的头发比外婆的还要少,有一日,外婆嫌烦了,一剪刀将我寥寥几根黄毛干脆地削去,害我难过了好久。

有一个上锁的柜子,试探性地去拉,居然也拉开了,吃了一惊。里面只放了一个玻璃罐子,装着五颜六色的纽扣,是我的杰作。我把它拿出来倒在床上,可还真多,小时候我把它们称为:月亮色的、橘子糖颜色的、水色的、饭糍样的……每次买了新衣服,总偷偷地将最后一粒纽扣扯下来,丢进罐子里。外婆是不恼的。相反还要为我补上别的颜色的新纽扣。

小时候,这些纽扣便是我最最心爱的东西。可惜长大过后,纽扣是再也不扯了,偶而掉下来的也不再收集起来。这些小精灵给我带来的欢愉,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外婆去世多年,这个小土屋却没人来看望。前几天,夜里失眠,总想起乡间清亮亮的月光,对这地方的思渴,一日似一日浓稠起来。找母亲讨来了钥匙,独一人回到了故里。

城里的月光也浑浊,怪不得要睡不好觉的。

我同这些陪伴了我整个童年的老物件一一作别,再留恋,也要回到钢筋混凝土中去的。踏上返程的客车,脸贴在窗户上向后望去。青山不见,云雾也隐匿下去。

经此一别,自是不必再相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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