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山百年盛典的那一天,请来了众多道家仙友,大家忙里忙外折腾了半天,一切即将准备就绪的时候,门外跑进一个弟子,憋红了脸靠近旁边的齐烜师叔,颤声道:“掌门……不见了。”

刚刚喝进去的茶,被齐烜如数喷了出来。

青城掌门张不凡,向来随性自如,行踪不定,一双狭长的凤目总是一副半睡半醒的模样,自两百年前接任掌门一职后,这位年轻的掌门力排众议,一反历代掌门与妖势不两立的态度,做起了亲妖派。

当诸位长老商议着要不要召回老掌门,告诉他这小子并非掌门之才时,消失了七天的张不凡突然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与几个大妖怪停战的条约。

“妖与人一样,有善有恶,不分青红皂白赶尽杀绝就是你们的正义?”

留下这句话后,张不凡便回到住处,睡了一天一夜,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几个道长捧着与妖族签订的和平条约,站在他的门外,齐刷刷地表示——掌门说得有道理。

这些年张不凡“出格”的行为不少,但是大事没惹出来,青城山的氛围倒是越来越活跃,慕名而来的弟子与日俱增。如此一来,大家一反刚开始怀疑的态度,对这位年轻的掌门倒是钦佩起来。

但是掌门不定时的任性之举,还是让大家头疼不已。

今天是张不凡担任掌门来举行的第一届盛典,作为掌门他此时不在,实在不妥。齐烜从椅子上跳起来,扇子都拿不稳,晃着一旁弟子的肩膀,“还不快去把掌门找回来?”

1

不似青城山终年薄雾飘渺清寒高冷,翠屏山一片青绿的草地铺满整个山头,东边一片桃林每到春日时候开得灼灼,漫山遍野的粉色引来蜂蝶走兽,在这里,总能见到一些有趣的景象。

就像现在。

张不凡横躺在一棵桃树上,青色的身影隐在绿叶之中,静静地看着一只雪白的小狐狸挑着自己的行李,坐在树下拿起一颗大桃子擦了又擦,张大嘴巴正准备咬住的时候,张不凡手指微动,小狐狸手中的桃子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块石头。

“咔擦”一声,小狐狸疼得满地打滚。

张不凡忍不住笑出了声,起身从树上跳下来,落在了小狐狸的面前。抬起水汪汪的大眼睛,小狐狸看着面前的罪魁祸首,没有恼怒,反而眼露惊喜,一个飞扑抱住了张不凡的大腿。

“这位道长可是青城观的?”

张不凡抬脚踹飞黏在自己腿上的小狐狸,理了理衣衫,踩住了它雪白的大尾巴,“你一只兔子,变成狐狸做什么?”

趴在地上的狐狸回过头,看着用脚蹂躏自己的张不凡,眼中的敬仰之情更甚了,“道长果然道法精深,竟然能看出我的真身!”

张不凡眉头微蹙,确定了一件事——这只兔子脑子坏了。

“砰”的一声,脚下冒出一股白烟,原本的大尾巴狐狸,变成了一只浑身雪白的短尾巴兔子,它满含期待地看着张不凡,“这位道长,我是兔妖一族的蓝镜,近日我族出现魔障,族长派我来青城观求道长驱魔。”

自张不凡任掌门之后,青城观与妖族互不侵犯甚是和平。如今妖族出现邪恶力量有求于他,为了维系这份和平,他理应出手相助。

张不凡凤眼微挑,微微思索了一会,然后摇了摇头,“我拒绝。”

被踩在脚底的蓝镜挣扎着爬出来,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既然如此,那我得亲自去青城观找张不凡掌门了,道长,山高水远,后会无期。”

蓝镜拍拍身上的脚印,拿起一边的行李,向张不凡鞠躬道别。张不凡在一旁的树下坐下来,拿起刚刚从它那里拿来的大桃子咬了一口。

“巧了,我就是张不凡。”

刚刚准备走的兔子瞬间止住了脚步,它回过头看着树下的张不凡,眼中情绪变化莫测,震惊中带着怀疑,怀疑中含着绝望。

张不凡心情大好,他起身走到蓝镜身边,蹲下来看着它,“变成狐狸。”

蓝镜呆呆地看着他,“砰”的一声,重新从兔子变成了狐狸,它结结巴巴:“族长说,兔子……太弱,变成猛兽……路上就不会有人敢欺负我……”

张不凡看着面前毛绒绒的小狐狸,眼睛微微眯起,嘴角一歪,突然露出了一个笑意,“你这个样子,倒像我一位故人。”

2

蓝镜实在是摸不透这位张掌门的想法,前一秒说不帮忙,后一秒又将它带回了青城观。

更令自己想不通的是,为什么自己现在会在这里帮他脱鞋擦脚端茶递水!看着手中的抹布,蓝镜忍无可忍,一甩手将其扔在了刚刚擦过的地上。

它是来找人驱魔的,不是来被人奴役的!

甩掉身上的道服,蓝镜“噔噔蹬”一溜烟跑到了青城观的大殿之上,里面一群道长正襟危坐,旁边的齐烜师叔正在苦口婆心地教导张不凡,作为掌门应当如何如何,蓝镜突然出现,大家都有点意外。

齐烜师叔看着蓝镜,“哪里来的兔子,还变成狐狸?”

蓝镜大受打击,它这道行是有多浅,怎么谁都能看出它是兔子?

主座上的张不凡坐直身子,微微咳嗽了一声,“是我带来的。”

闻言,四周的目光齐刷刷扫向了蓝镜,张不凡抬起眼,向门外的蓝镜伸出手,眼神微敛,露出一丝温柔的神情,“过来。”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呼唤,蓝镜有些意外,它迈着爪子,小心翼翼地走到了张不凡的面前。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张不凡长臂一伸,将其抱在了自己的膝盖上,修长的手指搭在小狐狸毛绒绒的脑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毛。

窝在张不凡的怀里,蓝镜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什么原因,一颗心突然跳得厉害。

其实这位张掌门……好像也挺不错的。

“想让我帮你族驱魔,你就得让我开心。”张不凡将蓝镜带回住处,坐在椅子上,淡淡喝了一口茶,完全没有注意到,地上的狐狸脸颊绯红,完全误解了他的意思。

“那个,掌门……你……”

张不凡抬起眼,看着地上扭捏的狐狸,皱了皱眉,“你想说什么?”

蓝镜咬了咬嘴唇,嗫嚅了一阵,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掌门,你是不是……喜欢上我了?”

张不凡瞥了它一眼,“你想多了,我没有断袖的癖好。”

蓝镜看着座上的张不凡,睁大眼睛,捂住胸口一脸震惊,“难道你……没看出我是女的?”

“噗!”

这是从张不凡口中喷出的茶。

3

看穿妖怪变身的法术,就相当于看出了它的本体。换言之,张不凡看穿变成狐狸的蓝镜,不过就是看到了一只雪白的兔子。

谁会知道一只兔子是雌是雄?

面对这样的解释,蓝镜并不能理解。

“可是我们就能看出来啊。”

张不凡忍住要动手的冲动,告诉自己——不要跟一只兔子计较。看着面前一脸无辜的蓝镜,张不凡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那你给我搓澡的时候,怎么没有说你是女的?”

蓝镜眨着眼,“你也没问啊,再说了,掌门你也没啥可看的。”

没,啥,可,看,的?

张不凡端坐在一旁,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手下的石桌裂了一条缝。

他眯着眼看着面前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兔子,淡淡道:“甚好,驱魔的事情,没得谈了。”

蓝镜大惊失色,它赶紧上前拽住即将要走的大长腿,泪眼汪汪,“掌门,您只要答应帮我,让我做什么都行!”

张不凡低头看着死命抱着自己腿的蓝镜,满眼嫌弃,“既然是求我帮忙,就要学会把我哄高兴了。”

蓝镜不知道如何哄人开心,但是族长时常教导它:兔子笨就得多读书。

拿出从山下偷来的各种戏本子,蓝镜趴在床上,看得甚是认真。天黑之时,它合上书本,望着天边的明月,心中有了一种醍醐灌顶的大彻大悟感。

族长说得果真有道理,书确实能排忧解惑。

4

张不凡踏入自己住处的时候,觉得有点不对劲。

往日清幽的的青石路不知是何原因,铺了一些星星点点的花瓣,抬眼望着去,一路蜿蜒到了自己的房间。张不凡甩开袖子,大步踏向住处,推开门,扑鼻而来一股夸张的香味,熏得他捂住鼻子咳嗽了好几声。

听见声响,床上裹成一团的被子动了动,从里面钻出了一个脸颊绯红的少女,一头黑发散在肩头,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张不凡。

“掌门你终于来了,被子里闷死了。”

张不凡眼皮微跳,看着化成人形的蓝镜,脸沉了下来,“你在做什么?”

蓝镜咧嘴一笑,“暖床啊,掌门,你快睡吧,我给你捂热乎了。”

说完,蓝镜爬起身,裹着自己的小道服,一蹦一跳地下了床,看起来心情不错。

张不凡也不想问她究竟从哪里学来这些东西的,他伸手拎起正欲离开的少女,淡淡的目光落在她的头顶。

“路上的花瓣是从哪里来的?”

“那个啊。”蓝镜一脸认真,“我看掌门后院开了不少野花,便采了些。”

张不凡眼神平静地盯着手下的少女,薄唇抿成一条直线,而后凤眼微眯,“甚好。”

甚好,他十年一开的昙花,今天算是毁了。

皎洁的月色下,青城观的掌门房门打开,从里面飞出了一个不明物体,在夜色中呈抛物线的轨迹落到了外墙的梨树上,伴随着一阵树枝折断的声音,传出了少女的哀嚎。

5

清晨时候,张不凡是被一阵吵闹声叫醒的,他刚睁开眼,房间门便被撞开,齐烜跑到他的面前,面色凝重。

“青城观,有邪气。”

张不凡眼眸一沉。

昨夜一名新来的弟子修炼较晚,回到住处的时候,同住一室的师兄感觉其有异样。正待细问,却见他双眸暗红,挥剑直指师兄胸膛,师兄躲闪不及,被伤了一剑,察觉到异样的闻风道长急急赶来,费了一番力气才制止了他。

“这弟子是新来的,修为尚浅,但是却连闻风师弟都费了一番劲才制服了他,实在反常。据在场的弟子描述,应该是……中了魔障。”

齐烜靠在张不凡的身边,手中扇子遮住半个脸庞,向张不凡轻声道。

青城观是修仙圣地,四周设有结界,不可能有妖魔闯入而毫无察觉,张不凡看着面前脸色苍白的弟子,伸手示意一旁的道长,让人将其扶了下去。

“他是如何入魔的?”

“他压根就不记得昨夜的事,说是修行疲惫,睡着了,从不记得自己有何反常举动。”齐烜放下手中的扇子,抿了一口茶,“要不是看到自己师兄的伤口,这会估计还是不敢相信呢。”

张不凡看着殿外那抹渐远的身影,沉默了一会,而后推开手边的茶,起身走下了主座。

身后齐烜唤住他:“掌门,您这是要去哪?”

张不凡回过头,“睡觉。”

不理会身后众人的呼喊,张不凡提步踏出门外。

张不凡回到住处的时候,蓝镜正在蹬着脚拿着抹布擦上擦下,见张不凡回来了,摇着短尾巴恭恭敬敬地递上了洗干净的鞋。

“你怎么又成兔子了?”

蓝镜伸手擦了一下脑门上的汗,“掌门,这不能怪我啊,不管是变成狐狸还是幻成人形,都需耗费法力,实在是太累了,还是回归本体好。”

面前的兔子蹦蹦跳跳,对自己的样子甚是满意。张不凡长腿跨过它,坐在了一旁的桌旁,轻轻扫了一眼一旁的蓝镜,“你说你们一族有魔,你见过吗?”

蓝镜竖着大耳朵,茫然地摇了摇头,“族长说这妖魔只在夜里出现,没人见过是什么样子。”

说完,蓝镜拉扯着自己的耳朵,突然道,“掌门,你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人啊?”

张不凡瞥了它一眼,有些意外,却也回答了:“喜欢的人没有,曾经倒是仰慕过一个人。”

蓝镜咬着爪子,有些不太明白这喜欢和仰慕,究竟有什么区别。微微抬起眼,却见张不凡目光一直落在自己的身上,蓝镜有些不知所措,它伸出爪子挠了挠自己的耳朵,“掌门,你盯着我看干吗?”

“没什么,今晚守在我房中。”

扔下这么一句话,张不凡便闭眼开始打坐,不再理会一旁一脸茫然的兔子。

6

是夜,新月弯如勾。

“掌门,等我暖好床,您再就寝。”

化成少女的蓝镜理着自己的衣衫,赤着脚刚准备溜上床,一旁的张不凡揪住她的衣领,将其拖了回来。

“不用。”

蓝镜缩着脖子回过头,一脸迷茫地看着张不凡,“那掌门要我来此作甚?”

张不凡放下手中的少女,双手负在身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意,“今晚你就睡在这里。”

蓝镜倒退一步,紧张兮兮地捂住了心脏。以前她听族长说过,道士是不能和女人在一起过夜的,这叫破戒。

想了想,蓝镜灵机一动,摇身又变回了兔子——这下自己应该不算不是女人了吧?

不理会蓝镜一旁纠结的小眼神,张不凡将床上的被子抱了一床放在床脚,还体贴地给整理妥当了,“作为本掌门的贴身小童,你住这里再合适不过了。”

张不凡回过头,拍了拍手下的被子,“来。”

看掌门这么认真的模样,蓝镜也不好拒绝。慢吞吞地爬进被子里,它红着脸摸着自己的小爪子,看着张不凡将她的被角给掖好,目光温柔,还露出了一丝笑意,“赶紧睡吧。”

蓝镜怀揣着一只小鹿,紧张地点点头,心中揣测着张不凡是不是对自己有什么想法,却见张不凡起身走到床边,倒在床上,和衣而眠。不一会儿,便传来了他均匀的呼吸声。

真的……睡着了?

蓝镜在被子里缩着身子,徐徐叹了一口气,望着床上的那抹身影,感觉像是有谁拿着小爪子挠着自己的胸膛,有点温暖,又有点纠结。

转过身闭上眼,脸庞枕上自己的爪子,蓝镜看着窗外摇晃的树影,眼皮也渐渐重了起来。

7

张不凡已经许久不曾做过梦了,今日不知为何,梦起了许多往事,自己恍恍惚惚仿若坠入深渊,眼前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拨开层层薄雾,俱是往昔记忆——

被师父捡回的雨天、年少时在青城外贪睡彻夜不归、被惩罚在山中修行的岁月、第一次斩杀妖怪的经历……最后出现的,是一抹青色的身影,他挺拔的身姿如一株玉树,宽大的衣袖在风中猎猎作响,玉玦剑悬在身侧,锋芒闪露。

白……白师兄!

张不凡只觉胸口一疼,脚步不禁向前一步,却见远处的那人慢慢回首,突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玉玦剑穿胸而过,在他的衣衫上开出血色的花朵,剑的另一边,握在张不凡的手中。

睁开眼睛的时候,张不凡的胸口还在剧烈的起伏,耳边寂静无声,额上却起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明明清醒异常,身体却像是沉入泥沼,乏软无力。

“你醒了?”

耳边突然传来女子的嬉笑声,张不凡微微转过头,看见化成人形的蓝镜坐在自己的旁边,眼波流转,一袭红衣裙摆摇曳,略显圆润的脸上有着与年龄不相称的妩媚。

是蓝镜,又不像蓝镜。

张不凡瞥过眼,床脚的兔子正睡得安稳,对这突然出现的“蓝镜”毫无察觉。他回过头看着床边的少女,眼神沉了下来,“你是谁?”

纤细的手指抚上张不凡的脸庞,“蓝镜”靠在他的床边,眼神慵懒,“我是蓝镜啊,不过……我一般只在晚上出现。”

对上张不凡冰冷的眼神,“蓝镜”轻轻一笑,“任何人的心中都藏着另一个自己,张不凡,你不也是吗?”

张不凡眼神微变,催动内力一掌打在少女的胸口,可是凌厉的掌穿胸而过,却什么都没有碰到。

“掌门果真法力深厚。”少女退后一步,捂嘴轻笑,“但是你是伤不了我的。”

少女脸上毫无惧色,张不凡眸子微微沉了下来。他知晓有些妖怪能使幻术,使人看见假象,可是这“蓝镜”气息近在咫尺,怎么也不像是幻觉。似是想到什么,张不凡神色微微一变。

少女附身过来,手指在张不凡的脸上轻轻划动,落在张不凡的喉结之上,似是魅惑地露齿一笑,“掌门,你修行多年,真的就无欲无求了吗?”

张不凡抬起眼,看着面前少女的双眸,那双眸子似有魔力,竟使他有些移不开眼。

就在他出神的片刻,面前的房间突然扭曲变幻,四周景物骤变。片刻之后,只见青城殿上,他的恩师玄清子端坐中间,弟子列位四周,所有人目光沉沉,皆聚在场中的那抹青色身影之上,他的身边,是一只白色的狐狸。

百年之前,令他无法释怀的那一天,又重现在了自己面前。

8

他曾和蓝镜说,自己曾仰慕过一个人,他没有告诉她的是,他仰慕的人,因这青城重规,陷入了不复之地。

张不凡清晰地记得,白狐死后,那个他心中无所不能的白师兄,在那一刻颓然跪地,恍若被人抽走了灵魂。

他一直不明白,那么高高在上的人,为什么会如此在乎一只小狐妖,并在它死后放弃青城掌门之位,将自己囚在了极寒的青城之巅。

“若是白狐不死,你的白师兄就不会离开了。”

耳边响起熟悉的魅惑声,让张不凡稍稍回过神,他站在青城殿中,看着场中的男子,心神微微动摇。

多少年,已经多少年没有见过他了?

“如今你已有足够的力量反抗那老道了。”耳边女子继续呢喃,“墨守成规,不分正邪只分种族,你不是一直对青城的这些规矩很厌烦么?来,动手杀了他们。”

玉玦剑不知何时握在自己手中,上面闪烁的流光让张不凡微微眯了眯眼,那些埋藏在内心深处的情绪此刻蠢蠢欲动,让他有些恍神。

这把剑原本不属于自己的,这掌门之位也不是由他来坐。世人都仰望高处,却不知站得越高,肩上责任越重,去与留,也是万重束缚。

他厌倦这样的生活,更心疼因此而离去的师兄。

握紧手中的剑,张不凡向前缓缓迈步,直至站在师兄旁边。

张不凡回过头,却见跪在地上的男子抬头看着他的眼,双唇轻动,竟喊出他的名字:“不凡师弟……”

淡淡呢喃,恍如昨日。往昔回忆纷涌而来,让张不凡身躯微震,他喉结轻动,对上男子的目光,将剑举在眉间,微闭上眼。

“白师兄……”

眸光一沉,张不凡手中利剑出手,在空中划过一道银光,却不是攻击座上的师父师叔,而是直指面前男子的胸膛。

血珠飞溅,伴随着不可置信的目光,张不凡低头淡淡看着地上的“白师兄”,他身上飘起一层白雾,雾气散后,却是一袭红衣倒在血泊之中。

座上师父开始摇晃,青城大殿轰然倒塌,四周幻境如雾气般消散,慢慢恢复正常。

张不凡立在房中,床头烛火已经烧了一半,床脚的兔子依然在沉睡,月光透过窗户,洒下一层淡淡的光晕。

地上的红衣蓝镜睁大双眼,咳出最后一丝血。

“你既是由梦而生,本体也应是在梦中。”

张不凡将剑收在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女子,额边长发无风自动。少女纤细的手指撑着地,指尖因用力而有些发白,她长发散在肩头,眸子里泛着点点诡异的红。

“修仙到极致……果真……是无情么……”

张不凡眼神不变,平静地看着地上挣扎的女子,她幽深的眸子盯着床脚缩着身子的蓝镜,蓦地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张不凡,你对这只蠢兔子……倒是挺用心。”

察觉到张不凡眼神微有异样,她终于笑出了声,“呵……你能走出……心魔,但是,你永远走不出这青城……山……”

挣扎着吐出最后一个字节,地上的少女眸光一暗,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化为一缕青烟,消失在空气中。

张不凡站在原地,伸手抚上斑驳的剑鞘,目光微微闪烁。

窗前树影摇晃,皎洁的月光下飞来一只五彩的乌鸦,张不凡以手为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放在了乌鸦口中,乌鸦衔住纸条,振了振翅膀,重新飞入了夜色中。

9

兔妖一族的族长并非是让蓝镜来请人驱魔,而是蓝镜入了魔,心魔。

魔由心生,蓝镜一直受梦魇缠绕,夜夜入梦,沉陷其中不知虚实。梦魇以噩梦为食,长时间吞噬蓝镜的梦境,天长日久力量渐强,成了梦魔。

梦魔存在于梦中,因而在现实中没有实体,察觉不到它的邪气。夜深人静时,趁蓝镜入睡之际现身,进入他人梦中,找到别人内心的弱点,从而击溃对方获取力量。

这就是兔妖一族出现魔障的真相,兔妖族长不想蓝镜知晓这一切,但是魔又不能不除,左右为难之下,数月前托信给张不凡,希望他能伸出援手。

因而张不凡在桃树下遇见蓝镜,并非什么偶然,而是他一直在等她。

张不凡不知蓝镜究竟经历过什么,内心会背负如此沉重的黑暗。月光下,蓝镜长长的耳朵露在被窝外,表情看起来安详平静。他伸出手指靠近她的脸庞,咫尺之距,却始终没有落下。

蓝镜醒来的时候,张不凡正气定神闲地坐在桌边喝茶,看见蓝镜睡眼朦胧口水挂在嘴边的模样,没有嫌弃它,反而是反常地露出了一抹笑意。

他温柔地说道:“你哪来的回哪去吧。”

蓝镜眨了眨眼,以为自己还在梦里,揉了揉眼睛,却见张不凡放下手中的杯子,目光轻扫过它的脸庞,“昨夜你族族长来信,魔障已除,你可以回去了。”

蓝镜睁大眼睛,彻底醒了。它抱着被子有些为难,自己来青城观这么久了,突然让它走,总觉得有些……太突然了。

“那个……”

张不凡回过头,只见蓝镜耷拉着脑袋,捏着被角欲言又止。

“如何?”

“这,有点突然。”

“世事变幻,缘分总有尽的时候。”

张不凡说得一套一套,倒是让她无力反驳。蓝镜抬起头,看着桌边的青衣男子,眼神闪闪烁烁,终于还是开了口。

“那个……掌门,你可不可以送我一程?”

清淡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梨树上,细长的凤目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张不凡微微敛过目光,重新拿起桌边那杯已经没有温度的茶。

“可以。”

10

青城观的悬崖之上,齐烜站在崖边,下巴抵着扇子,目光追随着远处的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这一幕,倒是似曾相识啊……”

“你妖力尚浅,变成什么都没用,这块镜子,你拿着吧。”

站在翠屏山的桃林下,张不凡从袖中扔出一块镜子,蓝镜稳稳接住,有些不解,“这是什么?”

“棱妖镜。”张不凡看着她,“拿着这块镜子,有邪气的妖怪便近不了你的身。”

也不会有梦魇再趁虚而入。

“我送你至此,接下来你自己回去吧。”

蓝镜似懂非懂,将镜子塞到自己的胸口,她抬起眼看着张不凡,对上他平静的眸子,终于还是将要说的话如数吞下,转身踏向来时的路。

走了两三步,她忽然又转身回来了。

张不凡不解,“怎么了?”

蓝镜看着他,眼睛眯起来,笑得很是开心,“西边的山上有片樱花林,据说那里的樱花妖能酿一手好酒,每到月圆之夜,大家都会去那里相聚,大大小小的妖怪都有。‘’

“你看过蛇女吗?她长得可好看了,可是下身是条蛇非常可怕,还有水姬,她因为长年在水里,所以皮肤很白……”

张不凡点点头,“确实有趣。”

蓝镜挥舞着手,“其实人也很有意思,我总是偷跑下去偷吃糖葫芦,还有那些说书的,天南地北,说美人和书生,还说他们变成蝴蝶飞走了,可是你说人怎么能变成蝴蝶呢……”

张不凡静静听着,好看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蓝镜拉住他的衣袖,“掌门,大家都羡慕你高高在上,可是这些天我看你除了发呆就是修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努了努嘴,蓝镜似乎是鼓起勇气,“这样的掌门,不做也罢……你跟我走吧,山下的世界,比这青城山可有趣多了。”

看着扯住自己衣袖的小手,张不凡目光微敛,似是看见了当年的自己。曾几何时,自己总是嫌弃这青城规矩重重,一袭青衣束缚一生,师父说红尘羁绊皆要放下,可是这世间万般繁华,怎是说放就放?

如今少女一番话,似是将他带回了那段偷偷下山的时光,那时总是被师父罚跪在堂前,夜深人静,困了乏了,嘴里还念着山下的糖人。思虑至此,张不凡唇角微扬,忍不住笑了。

将负在身后的手抽出,张不凡在蓝镜伸出的掌心之上,放了一颗晶莹剔透的“石头”。

蓝镜有些讶然,“这是什么?”

“凡间管这叫糖。”

蓝镜愣住了。

张不凡眉梢舒展,看着头顶已开始凋零的花瓣,似是惆怅又似是淡然,“世间趣象美景,就由你代我看了吧。”

桃花簌簌而下,落在树下男子和少女的肩膀,她仰着头,目光闪烁,他垂着眸,神情淡然。一阵风起,张不凡轻挥袖口,踏风而起,御剑半空,朝着青城山的大殿而去。

若他还是张不凡,他也许会义无反顾握住少女的手掌,可是如今他是青城掌门。他从未后悔过自己的决定,只是在刹那间明白了当初白师兄的选择。

几百年孤寂的生涯,有一个人冒冒失失地闯进来打破这份宁静,想再回归本心,却是难了。

几日后,齐烜风风火火地踏向青城最高处的掌门住处,摇着扇子一脚踹开房门,却见被褥整齐,不见张不凡的身影。

旁边的小童缩在门边,犹豫了一会,而后试探着问道:“齐烜师叔,找掌门何事?”

齐烜转过头,一向温和桃花眼差点喷出火,“水麒麟的冰魄珠,我辛辛苦苦寻了几十年,被他送给了一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的兔子!你说我能不找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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