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何诺本就不是一个爱熬夜的人,但现下,宿舍里就她一人的屏幕闪着光,她撑着眼皮,努力不让自己睡去。

毕竟,他还没睡。

在对方还未发来消息前,何诺立刻退出了贴吧私信页面。她看着自己的手机壁纸,发着呆。

那是一张在校运会时拍的照片,照片的正中是两个挽着手,笑得灿烂的女生,那自然是何诺和她的死党胡昔。

胡昔不止一次地吐槽何诺选的这张照片,因为周围的人太多了,反而是显得有些花眼,女生的合照千千万万,要做壁纸的话自然要选最好看的那张。每当胡昔这样吐槽,何诺总是笑笑不说话。

手机上方的消息栏发来了提示,是对方回复了私信。女生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继续等了一会儿,才赶紧点开,阅读了那条新的消息。

贴吧私信有一个功能,对方若是读了你的信息,你便能看见提醒,这样就会知道,他究竟是真的没有看见消息,还是不愿意回复你。

显而易见,何诺不喜欢这个功能。

她害怕秒回让自己看起来过于殷勤,又怕不回复时,对方看着已读两个字,对自己故意不回复的行为感觉到厌烦。

敏感而处处考虑,这就是女生面对喜欢的人的通病吧。

于是,等一下再重新进入私信页面,成了何诺的习惯,为李轻易养成的习惯。

晚安。

敲好这两个字再确认发送,何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退出了贴吧后,又看到了自己的壁纸。用手轻轻拂过和胡昔的合照中那个仅仅是几米外路过的身影,何诺低声呢喃道。

“晚安,李轻易。”

他才是她用这张照片做壁纸的理由。

2

“何诺!李轻易在今天下午,会代表他们班和我们班打比赛,就在篮球场。”

胡昔在何诺面前兴奋地叫着,丝毫不理会周围那些看过来的眼神。毕竟校草李轻易,很少会参加篮球赛,这次若不是他们班那个本该参赛的同学伤了手,又怎会有机会让她们看见他打球的帅气模样。

“嗯。”何诺咀嚼着面前的午餐,她昨天晚上就知道这个消息了,还是对方在私信上亲口告诉她的,所以对这件事,她并没有胡昔那么兴奋。

“好啦好啦,知道你对我们的校草没兴趣。”胡昔对于何诺的冷淡早已习惯,她这个朋友,好像除了读书,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劲。整日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留着死板的学生头,再加上臃肿的校服,让人看着都提不起劲。

不只胡昔,连何诺自己都觉得,若那李轻易是夏日里爽朗的风,那她便只能是深渊里的一潭死水,毫无波澜可言。

要不是开学那日,对方替自己接过了大包小包的行李,还一路送到宿舍楼下,何诺想,这高中三年,她都不会和李轻易在现实中有任何的交集。

女生很容易便会对照顾自己的男生有好感,何诺也不例外。再加上那人身材高挑,模样好看。这好感,有很大几率便成为喜欢。

不过,何诺可不是这样,她喜欢的,是实实在在的李轻易,是那个会为他人着想的李轻易。

毕竟她的偶像胡歌曾说过:“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有趣的灵魂万里挑一。”

李轻易就是她的万里挑一。

而李轻易喜欢她,很明显的喜欢。

但他喜欢的,不过是那个活在虚拟网络中的贴心少女罢了,不会是自己现在这样的土气模样。

他喜欢的是小左,不会是你何诺。

3

她和李轻易在贴吧是好友,很好的好友,这件事,和她暗恋李轻易那件事一样,是她不敢说出口的秘密。

在网络世界里,何诺是L中贴吧里潜水的大神,而李轻易则是初出茅庐的小透明,在这里,他们的角色和现实中完全调换了过来。

在匿名的贴吧世界里,她无意间回复了对方的帖子,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并且鼓励了一下这个第一次在贴吧发帖的小透明,却是不想对方对此感激涕零,一再留言希望能够成为贴吧好友,于是她便当做是小事,和对方成为了好友关系。

这种事情不是第一次遇到,何诺自然也没当回事,只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对方会是李轻易,L中的校草,李轻易。

而显然,对方还不知道,何诺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他把何诺当作知己,觉得很多事情和这个素未谋面的却是同校的人说,比和自己好友说要安全的多。

他不知道的是,对方和自己非常默契的原因不过是何诺在现实生活中总是对自己有所留意。这位被他当作知心朋友的女生,在他身边,只敢偷偷地抬头仰望自己。

他是她夏日里的风,轻轻拂过,让人生起涟漪。

4

“同学,你的饭卡。”

何诺有些尴尬,她听出了对方的声音。胡昔的反应倒是快,她拉着何诺,对着那个一米八几的男孩不住地道谢。对比之下,何诺就显得有些拘谨,加上她那副常年“死气沉沉”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生气。

她双眼直视李轻易,想要知道,对方是否还记得自己。那个开学的时候,被他帮忙提过行李的女生。

那个他说,文静而乖巧的女生。

可她却是看见对方眼里一闪而过的奇怪,对于胡昔的道谢和何诺莫名其妙的反应,李轻易只是点了点头,客气地笑笑,便和自己的一群好友打闹地离开,可他们的声音太大,何诺还是听到了。

“轻易,刚刚那个女生,看着好丧啊,让人不舒服。”

“对啊,她干嘛那样看着你,肯定又是你的迷妹吧。”

“不是我说,轻易啊,这个迷妹你自己留着,她旁边那个女生,让给我就好。”

“别这样说别人。”白净的男生玩笑般地推了推那个说话的人,便没再开口。

是啊,他怎么会记得自己,那个妄图想要吃天鹅肉的自己。

5

小左,我们在贴吧都聊了要一年了,为什么不可以加微信好友呢?QQ也行的。再说了,我们都是L中的,面基是很容易的事情。

我说过了,有些友谊,见面了就变质了。

何诺想了很久,才敲出这行字,这段时间里对方频繁地要求见面,让她拒绝起来,也有些力不从心。

怎么会,我又不是什么外貌协会。再说了,如果你真的是介意颜值,实话和你说,其实我长得也不好看。

何诺无语了。就他李轻易那样还不好看,那她何诺怕是丑到不能见人了。再三拒绝后,对方害怕自己生气,便也打消了这个念头。

毕竟在李轻易心里,何诺,哦不,是小左,对他来说是真的很重要。他不止一次想过和对方面对面地交流,而不是靠这手机,隔着冷冰冰的屏幕,分享着自己的生活。

从小到大,很多人接近自己,都是因为自己的外在,没什么人真正了解自己。他要的不是一个对自己点头哈腰,对自己有求必应的人。

他要的,是能够和自己平等相处的人。

小左就是这样的存在。

她从不主动过问自己的生活,也不干涉自己的决定,大部分时间里她就是静静地听,然后给出建议。每一次她给的建议,一旦李轻易照做了,那事情便很容易得到解决。而且她也不总是安静的,她活泼,她开朗,她是李轻易乏味校园生活里的一道光,暖心而让人依恋。

所以他猜测,对方不是和自己同龄便是自己的师姐,而且在学校里也一定是一个受欢迎的人,他猜对了,但只猜对了一半。

6

“我记得你,你是上次掉饭卡那个女生。”

李轻易远远地就看见了何诺,对方上次瞪着自己的样子让他印象深刻,于是他小跑追上对方,想要好好打声招呼。

“何诺。”女生好似对他追上自己有些意外,低着头。而李轻易自然看不出对方红了的耳根。

“我是李轻易。”男生见她提着不少的东西,手里还抱着书,便做了一个伸手的动作。

而何诺只是默默地转身,不理会他的帮助。

只见李轻易一脸疑惑,不明所以。

其实何诺并不想这样做的,但是她害怕,若是距离太近,她便会在喜欢的人面前,露了马脚。

被她这样一个人喜欢,他一定会困扰的。

如果是小左,一定会说,好哦,那你快帮我吧。

他们两个同时想到。

7

何诺回到宿舍,紧张地拿出自己的手机,她知道,那个表面看起来大大咧咧,待人温和的男生实际上比谁都要敏感,对于自己刚才的行为,他一定会质疑是不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好。

他会找小左。

我今天好像被人讨厌了呢。一个委屈的表情也随之发了过来。

我在。何诺深吸一口气,扮演起小左这个角色。

小左,我刚刚想要帮一个女生,可是她自己却走掉了,好像每次她对我都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我也不记得自己曾经做过什么啊。

你之前有没有见过她呢?何诺突然觉得,这是一个可以让对方想起自己的机会。

有,就是我捡到了她的饭卡,然后还给了她,不过那时候她莫名其妙的盯着我。

心里咯噔一声。

盯着你?

对,让人心里发毛。

你不喜欢她?

才见过两次,怎么会说得上喜欢和不喜欢呢,但是说实话,我不是很喜欢她那个样子。

何诺捂住胸口,原来,她的眼神,让自己喜欢的人,感觉到了讨厌。原来她的模样,打从一开始就不是他愿意接受的。

喜欢的人说的话,本该每一句都让人有所留意,心生欢喜,可何诺却只觉那话语带刺,扎得她心口疼。

那就不理她了。

嗯,听你的,你最懂我啦。

可我知道的,懂你的是小左,不是何诺。

8

我想见你。

怎么了?

女生明明呆在空调房里,却是没来由地觉着热,她看着微亮的屏幕,手心上出了汗。

我是李轻易,高二(6)班李轻易。

明显和前面的对话对不上的回复,但李轻易知道,她会懂。

何诺看着这句话,心漏跳了半拍。

是啊,他早就该着急了,他们以贴吧好友的身份相处已有将近一年,但从未向对方说过自己在学校的真实姓名,这种默契保持了那么久,如今,再继续下去,就显得暧昧了。何诺清楚,所谓的小左,在李轻易心里占着多重的分量,但隔着网络,始终是镜花水月。

毕竟有些喜欢,若是不能当面说出口,便没有了想要表达的感觉。

可李轻易忘了,一开始,若是没有这所谓的匿名,他又如何能让女生一步步走进自己的心里。

你很快就会见到我了。

那是什么时候?而且你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呢,那到时候你见到我,会主动过来吗?

不会,因为我认识的,是贴吧上的你。

所以我希望,现实见面的时候,能够和你重新开始。这句话,何诺码好了,却没有发出去。

她在这段暗恋的感情里太过自卑,以至于忘记了,她和李轻易喜欢的那个小左,其实是同一个人。

你相信缘分吗?小左。

隔着屏幕,何诺摇了摇头,她只相信天道酬勤,付出努力再得到,才是她所认可的。

也是呢,一分耕耘,才能有一分收获嘛,那,晚安了小左。

晚安。

没有人再提起见面的话题,但何诺知道,一旦李轻易说出了自己的名字,那他们之间,就回不到以前那样了。

9

高三第一学期,李轻易有了女朋友。

用胡昔的话说,李轻易的女朋友,长得连女生看了都生不出脾气,她只是微微地笑,都会让人觉着心生惬意。

有的人美貌与才情并存就已经是上天垂爱,偏偏这人,性格又极好,静则端庄,动亦得体。再加上成为了李轻易的女友,在L中里,她已成为了许多女生羡慕的对象。

“所以啊,有的人的人生,就像开了挂一样,你说是不是?”

何诺摇头,握着笔的左手微微发颤。

“何诺,我说她叫林佐一,你听到了吗?”

大概是夏日的蝉鸣太过于扰人,以至于让人心生烦躁。

“嗯。”

风吹过,不显冰凉,反倒是热得让人生厌。

就在李轻易和林佐一交往两个月以后,何诺暗恋他的秘密,被人发现了。

10

女生躲在狭窄的卫生间里,小声地哭泣。她的手上,是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只写着一句话。

“喜欢你的是何诺,不是小左。”

这对于其他人来说,无异于一个大新闻。毕竟那李轻易每次叫林佐一时,叫的都是小左这个昵称。一开始大家以为是对方名字里面的那个佐,后来才知道是左手的左,有人说,这是李轻易的浪漫,因为左边,恰好是心房的位置。

而何诺在纸上这样写,虽是偷偷摸摸地给自己看,但这,不就是暗地里希望别人的关系破裂吗。

公然宣战,这本就是容易引人注目的事,再加上何诺和林佐一之间强烈的对比,少女的暗恋,就像一场笑话一样,成为每个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不要脸,丑八怪,癞蛤蟆……

言语杀不死一个人的肉体,却可以消灭一个人的灵魂。

那一个月里,何诺的日子并不好过。而李轻易,像是不知道这件事一般,没有做出任何回应。若不是那天图书馆的偶然撞见,她想,他怕是会一直找机会躲着自己。

“谢谢你,但是,对不起。”

那人看起来依旧是那般阳光帅气,眉眼中,是看向任何人时的礼貌温柔,可他骗不了她。何诺瞧见对方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是男生面对不喜欢的人时,才会有的尴尬。

天道酬勤,本就是欺骗愚笨的人的鬼把戏。

而她何诺,是最大的输家。

这场对李轻易的暗恋,最后以对方误会小左的身份,何诺被嘲笑不自量力而失败告终。

但这句话,在何诺的日记本上,只写了一半。

11

高中毕业典礼那天,何诺去了。

她听了胡昔的话,头发已然续长,披肩长发随意散着,让她多了几分成熟的味道。她也不再是穿着老气的校服,考完试后,她便被胡昔拉着去了服装店,搭配好了几身适合自己的私服,本就高挑的身材被稍微的打扮以后,便也不再显得平平无奇。

摘去戴了许久的黑框眼镜,她跟着时髦戴上了隐形,还在胡昔的帮助下画了淡妆,整个人焕然一新。

毕竟何诺没打算以后再回来,那这次出彩地离开,也算是给自己的高中生涯画上一个句号。

“嗨,何诺。”

李轻易穿着主持典礼的正装,笔挺的西装更显他的身子挺拔,也为他平添了几分成熟味道。暗恋事件随着丑八怪被王子拒绝而早早落下了帷幕,大家的目光反而聚集在了几个月后王子与公主因性格不合分手的事件上。

没人记得何诺被嘲笑痛哭的模样,他们只记得,李轻易提出分手时,林佐一苦苦哀求的卑微。

“你变了很多。”

“你也是。”何诺看着这个她喜欢了许久的人,明明早就决定放下,但再一次见面时,却又忍不住难过。

“我找的人是你,不是她。”

远处的人催促着男生上台,他却置若罔闻,何诺看见了,他的耳根泛了红。

她瞧见对方拿着主持稿微微发颤的手,伸出自己的手轻轻抓住,指若葱根,李轻易只觉冰凉。

12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叫小左吗?”

“只是因为我是个左撇子。”

何诺缓缓放下男生的手,李轻易觉着,有什么东西,从他们两个之间悄然溜走。

世界上本就没有那么多的巧合,有的,只是人们的一厢情愿。

何诺本以为那李轻易误会林佐一是自己,因着那名字里面的同音字,让他做出了错误的判断。可这样的误会,漏洞百出,若不是当事人有意,又怎么会分辨不出。

他只是无法接受,那个陪伴了他许久,让他视作知己的人,是自己而已。

若是让别人知道,L中校草暗恋的女生,居然是何诺的话,这才是多么轰动的事件,她懂他,所以她更加伤心难过。那天图书馆的偶遇,他对她说的话,又岂止是因为暗恋事件。

谢谢你,谢谢你那么久的陪伴,在我无助的时候,一直替我排忧解难。

但是,对不起。因为是你,所以即使你再好,也不可以。

这便是她喜欢了那么久的人,她的万里挑一,她以小左的身份小心呵护着的大男孩,却在一道最简单的选择题里,写下了明显错误的答案。

是你先放弃了我,而不是我放弃了你。

“我和你,早就结束了。小左也好,何诺也罢,都和你没有关系了。”

男生还不死心,抓住了她的手。

“你说过,你相信天道酬勤,我现在也相信。”

“所以,再给我一次机会。”

“再给你一次机会,选择别人吗?”

面对李轻易的尴尬,何诺倒是笑得灿烂,看她的表情,李轻易也知道了答案,他松开了何诺的手。

“对不起。”

“没关系李轻易,而且我还要谢谢你。”

毕竟是你让我懂得了,天道酬勤,本就是骗人的鬼把戏。

何诺转身,朝着没有那个人的未来走去。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小左,只有何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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