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深深蓝丨《与蒙塔克大叔的二三事》 文/渚清沙

楔子

我已经记不清第多少回踏足曼哈顿了。驱车前往长岛的途中,有一段是望不到尽头的公路 ,天际除了几片温柔游移的云,剩下的都是染料般发亮的蓝。

在这几小时的路途里,我每每闭上眼倚在靠背上,脑海里都能浮现出东汉普顿小镇的繁华和蒙塔克灯塔的璀璨,以及……蒙塔克大叔勾起泛胡渣嘴角的笑。

他是有酒窝的,这是他始终不愿承认的事实。

就像他始终不愿承认,从未爱过我。

 

记得那一年我受邀来到广东南部小城一所艺术院校作分享会,那天刚巧起了台风,学校里很多树木和设施都被吹得七倒八歪,台下学生开始躁动,在讲座席上的我不得不提高分贝。

蒙塔克大叔就是在那时打来连环call的,讲座终于结束,比预计早了十分钟。

我给他回电话,提示音刚响一声就传来他呵责中带轻喘的质问:“你在哪里?”

我发过去定位,半个小时后他出现在休息室门口,脸上挂着怒,拽着我的胳膊下楼,路过大厅的时候一阵狂风灌入,讲座的宣传大海报被吹倒了,他将我拉到右侧,走过去扶起海报。

蒙塔克大叔的车就停在艺术楼门口,我上车的时候刚好看到海报上的照片,水蓝色标准衬衫和二十二的脸,以及旁边的仿宋字体——励志女音乐人童绾分享会。

回到家后,蒙塔克大叔竟赌气自己下厨,两个人的饭桌摆了好几道菜,我喋喋不休一个劲儿夸他,他总是一言不发。

洗完澡出来,他正抱着电脑坐在沙发上敲字,我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往他怀里蹭,他无奈放下电脑帮我吹起头发来。微暖的灯光落在他的鼻梁、嘴巴上,我有些恍惚,甚至想抬头去吻上去,他却只是皱皱眉,说早点休息,然后拿着电脑去了书房。

2011年的盛夏,我与蒙塔克大叔结婚一年之余。

我们最后还是选择在广州定居,外界传著名慈善家、华人房产大亨Montague娶了一位小他很多的十八线歌手,过着恩爱美满的生活。

几年后我独自在北美生活,见过很多轰烈或平淡的爱情,才知恩爱美满的真正含义。那是我婚姻里从未涉及的元素,也是自始至终企及不到的奢望。

但我此生从未后悔过成为他的妻子。得到已是眷顾,其余尽在命数。

 

外界传言丝毫不假,所谓的音乐新贵不过是借着蒙塔克大叔妻子的名分得来的殊荣罢了,加之身体的缺陷被冠以特殊夸大的标签,这两年来我的身体大不如前,却依旧不断接到许多打有各种名号的邀约。

在各地的讲座和分享会上,其实真正来听内容的人很少,多的是一些媒体和记者,我坐在镁光灯下任由他们拍摄,然后千篇一律地回答他们想知道的我与蒙塔克大叔的故事。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2005年。

晚春,薄暮,夕阳的余晖穿过偌大的枫叶洒下来,低矮的红砖围墙上泛着通透的橘光。

枫叶是暗绿色的,他是陌生的。

他穿深灰色大衣戴墨镜,站在枫树下身子直挺挺的,抬起头问我:“小孩,广播里放的是什么歌?”也没什么表情,声音不大却磁性清晰。

那日我本来就心情不好,一个人坐在操场围墙上抹眼泪,瘪着嘴回他,还带着哭腔:“《永远同在》,千与千寻里的歌。”

他轻微点点头,像是要说什么,晚自习的铃声刚好响了起来,我轻跳到地面,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怯怯地看了他一眼往教室的方向跑去。

“即使镜片破碎也会映出新的景色,即使梦想破碎也会留下美好回忆,我仍相信一定会和你在梦中相遇……”广播里的歌声渐渐消却,如他的身影一般模糊在我的可见范围。

那一回我甚至都没看清他长什么样,唯一的印象就是出现在高中校园里的怪叔叔,清瘦神秘、个高腿长。直到几天后的全校庆典会,他竟出现在受邀席上,并且还得到了校方的颁奖,以爱心慈善大使的身份。

他终于摘了墨镜,依旧着颀长版型的深色西式大衣,他在台上谦逊地接过荣誉,向校领导和台下鼓掌的人颔首鞠躬,眉宇间写着端庄沉稳。

我被指派上台献花和致谢词,词是提前背好的,但不知道竟是给他,所以背的时候有些紧张,几度卡壳,他就站在我右侧,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朝我点头微笑。致辞完毕与他拥抱散场,他个子太高,我甚至不及他胸口,但有一股暖流莫名地在我身体里流动,穿梭至每一寸细胞。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常年资助学校唇裂学生的美籍华人慈善家,也是曾风靡小半个亚洲的超模,那时候网络还没有现在普及,我甚至不知道他,连他的名字也是翻了几个来回牛津词典才会读。

Montague。音译过来是蒙塔克。

那阵子我拼命地在各处搜寻与他有关的一切信息,连各种花边新闻都不放过,零星半点都牢记于心。

二十岁被星探看中栽培出道,二十二岁在超模界小有成就,一年后签约了美国经纪公司,后来在乐坛演艺界都有涉猎,二十五岁的时候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野,开始房产投资和慈善事业,他捐助了不少国家和地区的残疾儿童,获誉无数。

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高三那年对这位长我九岁的男子充满好奇,许是他站在尚好的光影里喊我小孩,或者他对残疾同学的格外关照?

总之,自此以往,我与未来便与他紧密地连在了一起,如同有一根无形的勾线,牵引着我往前。

作文一贯让老师头疼的我,那段时间竟迷上了写日记,逼仄的小本子上秘密麻麻写满了我少女时代的幻想,幻想里还住着一位高高大大的王子,我一笔一划地写了无数遍他的名字——蒙塔克大叔。

 

那一年春天,我得到了人生的第一份肯定,艺考专业成绩拿到了同地区的第一,被自己心仪大学的声乐系预录取。但也是在那个春,我母亲的坚决反对瞬间把我打回原形,她是决不允许我学音乐的,并用割断母女情分来威胁我。

我拿这位单亲母亲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爬上学校围墙哭鼻子。我可以背着她偷偷选择艺考,但没有她基本的经济支持去念大学,我的音乐梦只能到此终结了。

高考后我没有选择继续读书,而是随母亲去了香港,说是有了更好的生意机会,去了才知道哪有什么生意行当,不过是母亲已经做好再嫁的准备。

四十几岁老成的男人,头发秃到了脑勺,穿锃亮的西服挺着啤酒肚,第一顿饭我吃的有些不顺畅,并不是对母亲另择归属有不满,而是莫名不喜欢眼前男人带给我的感觉。

我母亲是个雅致讲究的女人,过去的岁月和不幸的婚姻并没留给她过多的痕迹,她值得拥有合适的幸福,这一点我永远无条件支持她、顺意她。

我十七岁的人生,父母各自再婚,梦想化为光影。

我将成年,也将永远自由。

独自在维多利亚港看腾空烟火的那个平安夜,我一口气抿完一大瓶酒,终于捂着脸忍不住大哭。周围挤满了人,我左腿先天有跛疾,站立不稳间很快被推搡至最佳观景区以外,我踮起脚努力眺望河岸的璀璨,却倏忽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薄唇微启,剑眉皓齿。

“蒙塔克大叔。”隔着人海,我忍不住喊出声。

我站在风中,头发被吹得乱糟糟的,大叔眼巴巴看了我半天,扑哧一下就笑了。

那年我们并肩站在维多利亚港,共同看了此生唯一一次烟火。

他高大帅挺,站在哪里都自成风景,浑身散发着光芒,我在他身旁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存在,可我甘愿做那粒微不足道的尘埃,只要是他身边,就一切所愿。

 

2007年。

我已在女校主修音乐一年了。是的,资助我上学的是蒙塔克大叔,准确地说,这笔钱是我跟他借用的,并逼他在欠条上签了字。

大叔还让助理给我在女校旁租了单身公寓,这一年他送了我很多东西,并且闲下来就会来看望我,每次我都拽着他的衣角让他带我出去吃夜宵,他总是拒绝,但后来又买给我。

我们第一次起冲突是因为我擅自跑去北京找他,那时候他忙工作的事,我们已经许久未见面,我在网上看到他有北京的活动,便一股脑去找他了,顺利混入观众席,还争取到了上台献花的机会,如十七岁那年的崇拜和喜悦。

但我清楚地看到,他接到花束的刹那眼神里满是怒火,活动结束后,他在化妆间将花砸在桌子上,愤愤地呵斥我为什么不听话。

那晚他真的带我去吃夜宵了,我开心地像个两百斤的傻子,将一切都抛之脑后,快到凌晨的街道人烟开始稀少,我上前挽着他的胳膊:“大叔,我和那些你资助过的女孩子都不一样?”

“有什么不同?”大叔无奈地问。

“我与你永远同在。”我嘟囔着。

“嗯?”

“没什么啦,我是说千与千寻里那首歌。我唱给你听好吗?”

大叔点点头。

“内心深处在呼唤你,我要找到你。虽然悲伤在重演,但我仍坚信不已……”我以往最得意是我的声音,如今最得意是可以唱给他听。

2008年。

我开始在音乐领域暂露头角,甚至有公司想签我推我去参加选秀,我激动地拿着邀请函给大叔看,他一如既往淡定,只说我想做什么他都可以用人脉帮我铺路。

那晚我洗过澡站在镜子前许久,胸前和后背大面积的灼痕像噬血的罂粟花,妖艳倔强地盘踞在我的身上冗长光阴。我慌忙拉过遮光帷布挡住镜子,钻进厚厚的被窝,悄悄划去关于梦想关于名利的希冀,不留一丝痕迹。

我二十岁生日的那天等到很晚都没收到大叔的祝福,便忍不住主动联系他,他问我想要什么礼物,我说你送的都喜欢。

后来大叔真的送了我一件晚礼服,他人在国外,是助理送过来的,那是我见过最好看的裙子,鱼尾的设计和胸前的点缀恰如其分诠释完美,但我从未亲自穿上过它。

那一年发生了很多事,比如大叔在旧金山投资产业被收购,比如地震,比如奥运。

五月中旬的时候大叔去了西南,那个饱受地震摧残的地区,他加入了赈灾队伍身赴一线,而后又传来余震不断的噩耗,我终于坐不住了,从广州过去找他,震区信号不好,我打不通他的电话,救援官兵将我拦在警戒线外面。

我当时满脑子都是大叔,甚至趁警察不注意越过警戒线往里冲,后来有执勤官兵过来拦住我,朝我大喊危险,我一屁股坐在地上,整个人瘫在那里开始哭。

直到天快黑的时候,我才看到缓慢走出来的大叔,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拨开人群径直奔了过去,紧紧抱住大叔,他站在摇晃的路灯下,眼里都是震惊。

他手臂多处擦伤,等到护士给他处理完伤口,我才陪他回到帐篷里,伏在他的膝盖上又惊又喜地抹着泪,他嘴角微微颤动,责备的话还没讲完,我起身吻上他的唇,他僵了片刻,试图推我无果便开始回应,我生涩地、小心翼翼地迎合着他带有尘土味、温柔克制的吻。

 

半个月后我随他回到广州,才得知不光旧金山的资产出了状况,连他在曼哈顿的投资也备受牵连,他不得不亲自赶回去处理烂摊子。

次日大早的航班,前一夜我陪他喝了很多酒,借着醉熏的酒意,我抱住他说要和他一起走,大叔这次认真地将我推开,说绝不可能。

人总是爱用自己以为对的方式去保护别人,从来都不会考虑被保护者的意愿。

一如当年母亲苦苦相逼我放弃音乐路,是怕中度烧伤的残疾女孩适应不了圈子里别样的规则,后来我不被她的新家庭所接纳,便乞求离港去过自己的人生,走的时候母亲哭成了泪人。

现在又是如此,蒙塔克大叔用他的保护让我远离纷争,他说你有梦想要去实现,可他从来都不会懂,我的梦想就是与他同在。

后来我们发生了争执,酒越喝越多,神志开始模糊,我隐约感受到衬衫衣领被解开,慌忙捂住胸口,怕他看到我精致外壳下体表丑陋的痕迹,他伏在耳边问我:“不愿意?”

我摇着头没站稳,整个人跌落在沙发上。

“我都知道。”他说,“当年看过你们班所有人的资料。”

是啊,当年他是我们那所特殊学校的捐助人。

那一晚我清晰地感受到大叔的汗水落满我的脸颊,我闭着眼喊他大叔,他将我轻轻揉碎,万般涟漪散落在无声的风夜里。

后来我休了学,不完整的大学生涯在那个夏天匆忙告终,蒙塔克大叔将我带去了旧金山,白天我坐在他公寓的木质地板上独自煮咖啡,整个屋子都溢满了咖啡的浓郁香味,大叔不在的时光,这成了我生活里一种别样的安全感。

晚上我弹日本动画里的曲目,钢琴是我不擅长的,但反正也没别人,就自顾自弹着,一首接一首,直到眠去梦里,遇到大叔的脸庞和嘴唇,他轻轻吻我,唇齿间带着雪茄味。

那几个月来我只见过大叔两次,第一次是大雨倾盆的下午,他独自回来的时候衣服都湿透了,我帮他做饭晾衣服放洗澡水,他吃了几口便匆匆上楼,对我说了句累了,转身将自己锁进书房。

翌日我下楼的时候大叔已经走了,桌子上留了纸条和三明治,他慵懒好看的字躺在安静的空气里,提醒我吃早饭和注意休息。

还有一次是在电视上,口齿伶俐的记者报道着些什么,现场画面比较混乱,在拥堵的人群里我一眼就看到大叔挺括的身影,我英文差得要命,前前后后仅认识几个词眼,但有强烈的不好的预感从我心里萌生而出,大叔遇到麻烦了。

 

我在家心急如焚地待了好几天,大叔总是含糊其辞搪塞我,不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其实他说的对,一切不因我起,也与我无关。

后来渐渐地,大叔好像闲了下来,从一个月回来一次到一星期一次,后来隔三差五就窝在家里办公,三楼落地窗外可以看到连绵的山脉,我有时就那样静静地端详他,傍晚熹微的光笼罩着他的脸,但丝毫不妨碍他的英俊倜傥,有时想想挺奇怪的,这张熟悉的脸在我的心里住了许多年,占据了我整个少女时代,从十七岁到二十一岁,却怎么都不老呢?

我们唯一一次正式旅行去了曼哈顿,大叔说曼哈顿长岛有一座塔拥有和他一样的名字,我惊讶地从地上跳起来,差点摔倒,大叔搂过我的腰,阳光倾泻在我的脸上刺得睁不开眼,大叔就是在那一瞬拨开我的头发深深地吻了下来,热烈而深重,那是离开广州后我们第一次接吻,我浓重回应,他却在半分钟后突然停止动作。

他抱起我放在车后椅上,独自点燃一支雪茄站在车外面,“怎么了?”我隔着玻璃小声问他。

“没事。”他说。

“对不起,童绾。”他又说。

晚上我终于看到了蒙塔克灯塔,那是美国首任总统华盛顿于十八世纪授意建造的,110多英尺的壮观,是纽约州历史最悠久的塔,几百年来守护这片沃土指引过往航海的船只。

我扭头望着大叔,环住他的胳膊说:“你也是我的灯塔。”

他勾起嘴角笑了笑,灯光闪烁间我可以清楚地看到他脸颊绽出的酒窝和若隐若现的胡渣。

我们的旅行还没结束,就被大叔助理的一通电话打破了原有的宁静,那天他在酒店开视频会议的时候突然发了很大的火。我腿脚不便,提议让他先回去处理公事,他站在布莱顿海岸亲吻我的额头,嘴里说着抱歉。

后来我一个人穿梭了曼哈顿的许多小镇,买了很多打心底喜欢却从未穿过的裙子。多年后我再踏足那里,已物是人非,只是格外羡慕2009年的童绾,心底还有不死的期待。

年底的时候,我蹲在阳台上喂猫,那只橘色的猫是大叔买来陪我的,猫吃得香甜时不时用脸蹭我的手,我忍不住拍视频发给大叔,他突然传来语音:“你想结婚吗?童绾。”

我一时愣在原地许久,前前后后听了好多次,直到腿脚都发麻才缓缓站起来回到沙发上回消息。

圣诞节的时候,我嫁给了蒙塔克大叔。

没有婚礼,没有鲜花,甚至没有家人的祝福,但只要有他,便足以代替全部。

后来我曾在网上看到过别人的评论,说我与Montague先生的之间除了名利场和铜臭味别无其他,你们不知道的是,我与蒙塔克大叔的世界里有风声有花香、有阳光璀璨星辰万丈,风是他,花是他,阳光是他,星辰是他,全部都是他。

 

婚后一年,大叔的房产主场转至国内,我们回到广州生活。我随他出席了许多捐助活动,去过偏远的高寒之地探视残疾儿童,看着以我们夫妻名义创立的慈善集团慢慢壮大,我打心底欣慰。

后来在大叔的支持下我创作了几首关乎爱心的歌曲,被一些节目和电视台大肆报道,外界贴给我越来越多的标签,但只有在大叔的眼里,我始终是个小女孩。

长期高强度的工作和来回奔波,我的身体慢慢衰弱,被大叔禁令在家的时日,我泡在网上搜集整理资料,后来被他发现连电脑也收走了。

我与他最后一次在公开场面同台是去参加2012年的电视节目,直播间穿着得体的女主持挂着标注的职业笑容问我:“童女士,夫妻间难免会有摩擦,请问您和Montague先生之间有过争吵的经历吗?”

我对着明晃晃的摄像机位,几乎不假思索:“没有,我们很相爱。”

我们之间哪里会有争吵啊,吵架是男女深厚感情的附赠品和催化剂,我与他之间,隔的却是千里迢迢万里远洋。

蒙塔克大叔和我最有默契的事,一定是对我们婚后第二个月发生的那段过往绝口不提。

那是他事业从未有过的低谷期,某天我接到他的电话,让我帮他把忘带的电脑里的会议资料传过去,我问他密码。

他在电话里回复:“201404。”

我迅速将资料传过去,准备关电脑的时候,隐约在一个文件夹里看到大叔年轻时的照片,心生好奇点开去看,一张张稚嫩的模样写着他的年少时光,从小学到大学毕业,我竟看得不过瘾,去电脑里搜索其他的文件,有一个视频文件是加密的,我心想可能是大叔珍贵的童年“黑历史”,便输入开机密码去试,果然无误。

整整几百多个视频,跨越七年光景,全都是大叔录给一个人的自白,从北美到欧洲,从旧金山到中国许多地区,他每做一次慈善,都要告知她。

原来我的蒙塔克大叔,早已成了别人的灯塔。

一个个视频一帧帧画面看下去,我的身体开始颤抖,整个人如同跌至冰川,直到看到日期上写着2009年12月10日的那段视频,我第一次感受到窒息,泪水像决堤的洪水,衣服很快被打湿贴在身上,胸口起起伏伏,却不争气地哭不出声来。

那是我嫁给他前几周的日子罢。

我的未婚夫在视频里说:“Anroure,对不起,我要娶别人了,为了挽回局面有能力继续去做慈善,为了兑现给你的承诺,我没有别的办法。你能理解我的,对吗?”他眼角沁着泪,字里行间温柔里夹杂着无可奈何。

我从未见过的蒙塔克大叔,在这里一览无余。他一直不忘的女孩,我大概是见过的,十七岁那年我执着搜索来的资料页面,十九岁去北京看到他别居床头柜上蒙尘的相框,二十一岁在长岛海滩偷偷瞥到他手机里滑过的照片。

我腿脚不好,但视力绝佳,不脸盲的视觉反应无数次提醒我这是同一个女孩子。呵,我早就知道的,只是选择性屏蔽罢了。

我一点都不愿承认,那个眉眼间与我有几分相似的女孩子,才是大叔心间的白月光朱砂痣。

 

蒙塔克大叔的助理辞职前曾约谈我,劝我不要嫁给大叔,说他生命里除了一个人以外,对任何人都自私残忍。

我笑笑,说我不怕。

所以即使婚前我就知道我们的婚姻只是他重塑人设、企图开发国内市场的最好标榜,我的残缺身份和被他资助的经历亦是最好的加持,我还是义无反顾选择嫁给了他。

我与蒙塔克大叔的慈善事业,不过是他为她精心延续的承诺。那个永远明艳青春的兔唇女孩,在蒙塔克大叔还没能力保护她的时候,被一群不怀好意的女生欺负羞辱,然后独自跑去海边发泄,又不幸遇上台风海啸,连同一腔委屈不甘一并永沉大海。

他那时在外拍广告,回来的时候甚至连她的遗体都没见着,他在那片海滩守了很多天,欲眼望穿却再也不见一起长大的混血女孩。他只记得她曾说过,希望有一天世界上可以没有兔唇女孩,有一天她们也可以正常的生活。

那年大叔还不是大叔,不过十七岁的少年,他在心里种下一个又一个承诺,拼了十二分的劲想要出人头地。

后来他转艺从商是为她,投身慈善惠泽兔唇儿童亦为她,一梦十几年,她是他永不消缺的执念与魔咒。

那年大叔知道我看到那些过往,在门口沉默良久,一个劲儿说着对不起,我无力地躺在双人床上背对着他眼泪簌簌。

之后我大病一场,在旧金山的医院里我发烧到四十度,与医生言语不通,大叔竟留下来陪我,好几天夜里,他就那么伏在病床边,攥着我的手一言不发。

他吻我滚烫的额头,我能清楚感知到他唇间的冰凉。

出院后大叔请了私人医生为我调理,来年春暖,我身体渐好,我们相敬如宾,对过往三缄其口,在公众前十指紧扣秀尽恩爱,于无人夜各自栖居孤枕而眠。

我是在2013年年末与大叔离婚的。在偌大的熟悉的客厅里,他端坐着沉默良久,终于提起笔写下自己的名字。

我起身祝他来日方长万事顺畅,将钥匙放在桌上转身离开。

“童绾。这么多年,对不起。”他熟悉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我依旧懦弱,不敢回头,怔了几秒后,还是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往后日月千秋,祝世界和平,祝世人安泰,祝我爱了一整个青春的蒙塔克大叔岁岁平安。

我没告诉大叔,曾经与他有过一个孩子,但那一年从青藏远行回来后,我身体开始严重衰弱,终究没福气留住那孩子。

后来我突然释然,与其让你人前陪我演戏人后对我恭敬,既然彼此都被这种状态压得喘不过气来,不如勇敢别决。

是我主动联系媒体说已经与Montague离婚,并另择新欢。网上将我贬的一文不值,忘恩负义见异思迁之类的污言秽语应接不暇,我懒得去看,因为我从不在意别人对我的看法,在意的只有蒙塔克大叔和关乎他的全部。

 

我是固执的女子,当初他带我回国的时候,问我为什么当时那么生气却没有走,我跳进他怀里,贴着他胸脯说:“大叔,我说过会与你同在啊!”

两年后,我始终记得有一段他录给Anroure的视频里说,2014年4月他会带她去看曼哈顿的蒙塔克灯塔。

那串数字是他的电脑密码,那个日期是他心底的承诺。

我作为横亘在他们中间的局外人,终于花费良久攒够勇气,放他自由。

我将大叔给我的房子和财产悉数捐赠,还有我这些年屯积下来未穿过的裙子,以及大叔送我的那件圣洁的晚礼服,都一并赠予未谋面的受助者。

几年后我在北美做采访,渐渐懂得英文交流,也能够翻译国外很长的文章,却没有一句话抵得过我当年在旧金山伏在你膝盖上看到的那句:

我们就像圣经香草的牧者,有各自的羊群各自的草坡,各自的空间和世界,惟愿某日故人入梦之时,还能互道一句珍重。

亲爱的蒙塔克大叔,若余生再逢,互道一声珍重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