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纨绔圈子还是街头混混,亦或是胭脂铺里的大小姐,提起他,无一不是尖声嚎叫。

按理说,以他的身手,军功显赫的背景,以及世代忠臣的名号,初入仕途,安排个正四品武职应该没有问题。

但赵老爷子看出他少年得意,硬生生给削了一级。

赵琰于是不情不愿地撅着嘴巴到宫里当他的羽林郎去了。

 

《素时纪》【上善若水】投稿栏目样文参考;
此文发表于《素时纪》杂志,谢绝他用。

 

 

——“爱上她,他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从尘埃里开出一朵花来。”

赵琰将灵蓝从大牢里带出来后,抛下千军万马,找了个气候宜人的山庄将她藏起,疗养伤势。

每日每夜,他都亲自为她换纱上药。一日夜里,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忽然垂下眼眸,轻声问,“为什么救我?”

赵琰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又低下,一面擦药,一面说,“而今我再问你一句,我若是非要你,你跟是不跟?”

她一如既往的沉默,只是此情此景,这沉默,倒颇有几分嘴硬的意思。

赵琰冷笑一声,在她的伤处用力打了个结后,恶狠狠地抬起她的下巴。

“我也是蠢,眼下这问题,你说了不算。”

1

赵琰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爷爷就常坐在梧桐树下同他吹嘘,他们赵家人,全是三国时期的常胜将军,赵云的后代。

这是不是,赵琰没法儿知道,但他们赵家,祖上确实是武将出身,自打本朝高祖皇帝开辟疆土之后,赵琰的太太太太爷爷们就在各类武将官职上勤勤恳恳地守护了千秋百代,到他爷爷这里,官至太傅。

十五岁的赵琰也不甘落后,不负众望成了长安“少年英雄”的代表。

年纪轻轻便摘了武状元的殊荣。

无论是纨绔圈子还是街头混混,亦或是胭脂铺里的大小姐,提起他,无一不是尖声嚎叫。

按理说,以他的身手,军功显赫的背景,以及世代忠臣的名号,初入仕途,安排个正四品武职应该没有问题。

但赵老爷子看出他少年得意,硬生生给削了一级。

赵琰于是不情不愿地撅着嘴巴到宫里当他的羽林郎去了。

初入宫中,他清闲了两年,一身拳脚施展不开,痒得不行,正准备回去梧桐树下再好生劝说劝说老头子给换个流血流汗的位置,也好方便他追随祖上军功。

哪里想,还没收拾铺盖呢,京中忽然冒出几个轰动官场的案子,他一时间竟也忙得脚不沾地起来。

先是郭鸿胪被满门抄斩一案。

长安的大鸿胪郭明义,赵琰不是没有听说过。赵家家大业大,前来巴结的门客不知多少,却独独没有这个郭明义。

郭家和赵家甚至连点头之交也无,赵老爷子却对郭明义这人赞不绝口,说他为人刚正不阿,两袖清风,只是,在长安这处浑水中把自己洗得太干净,并不见得是件好事。

这不,话才落地没多久,朝中就有人参他一本,说是郭鸿胪娶妻不贤,受苗疆妖女蛊惑,勾结黔西蛮夷,妄图造反,让圣上给满门抄斩了。

这由头,赵琰听了都唏嘘不已。

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

他站在郭家满目疮痍的大院里摇头叹息。

此时日头正盛,赵琰正带着一小队士兵前来郭府上抄家。

午间空气热得粘稠,一群人闹哄哄翻箱倒柜,赵琰抬手擦擦颈上的汗,烦躁不已。

正待寻找一棵大树乘凉,恍惚间竟于浑浊的热气中寻到一丝清甜的幽香。

赵琰一愣,用力嗅一嗅,那香气若有若无,惹得他差点以为是自己热出了幻觉。只是那香又好像确实有方向,勾着他一步步往前走,踏入一处未被人发觉的偏僻小院。

而那香,就从这院中的房门内传出。

2

赵琰看着那紧闭的大门,不假思索地抬脚就要进去。

推开门,尘烟扑来,赵琰用手挥开,仔细打量。

因为地处偏僻,屋内十分清凉。外屋有一具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许多典籍,书架前是一方正的木桌,看不出来是什么木,桌上却摆放着上好的笔墨纸砚。隔着珠帘望进内屋,隐约可以看到窗前的几株枯萎的花,还有素色的床帘,整体倒别有一番雅致。

呵,想必原是女眷的别院,这郭鸿胪,也未必就如老爷子说的这么清白么。

那香在这屋子里变得浓郁起来,赵琰很快在书架后面找到玄机。他年少英武,一架子书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只稍一拉一拽,藏在书架后的美人图便得见天日。

赵琰出身世家,长安的宫廷里和市井间,什么样的美人没有见过。

饶是如此,也不觉看痴。

画上是一苗女,她穿着紫色的苗人服饰,上面绣着他看不懂的花纹,露出纤腰和藕臂,手里拿着一只翠玉笛子放在嘴边,浓眉而大眼,鼻峰挺翘,与中原的女子相比,多了一股莫名的风情。

风情?

赵琰回过神摇摇头,脸色涨红,落荒而逃。

赵琰也不知是被那奇奇怪怪的香味熏的还是忙了一天累的,回到家只觉得头晕眼花,倒头就睡,春秋大梦还没做上,三更时又被小厮摇醒。

“少爷,京兆尹处派人来,说是主审郭鸿胪造反一事的大理寺卿,何大人,暴死醉花楼中,让你前去查看一二。”

赵琰扶额,皱着眉头从被窝里爬起来,穿戴好衣物就走了。

深更半夜,一帮人大马金刀地行至醉花楼门口,个个脸上黑得像是地狱罗刹,其中赵琰尤甚。

“人呢?”他手扶着腰间的刀,沉声问。

那老鸨伸出一根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楼上,他抬头一看,锁定唯一一间大开的房门,一个旋身飞了上去。

屋内摆设整齐,看不出打斗的痕迹,桌上有两个用过的茶杯,赵琰上前拿起一个,看见上面鲜艳的唇脂,恍然间,鬼使神差的,他竟把那茶杯凑近一闻,白日里那清淡的幽香似乎又冲入鼻息。

他略显慌乱地将那茶杯掷向身后的手下,扭头一看屋内,那大理寺卿何大人正浑身赤裸,一身横肉瘫倒在地,走进细瞧,他双珠爆出,四肢僵硬,地上没有血迹,看样子似乎真的是暴死。

眼角有白光一晃,赵琰往旁边一瞥,才发现在尸体与床沿的一处阴影里有一只银色的簪子,顶端铸了一只银色的百灵鸟,展翅欲飞,栩栩如生。

赵琰站起来,目光落到那水红色的床帘上。

此时屋内灯火明亮,那旖旎的颜色里正映出一个瑟瑟发抖的影子。

“锵”的一声,他拔出手里的剑,咻的一下,挑开帐幔。

此生这一眼,他再也没有忘记。

3

床上坐着一少女,双肩赤裸,正拽着被子遮在身上,猛然间看见赵琰,她瑟缩一下,一颗贝齿轻轻扣住下唇,像是撷住了一颗鲜艳的果实,勾着人前去品尝。

尤其是那双眼睛,赵琰怔住了,大而深邃,越看,越是能把人吸入其中。

赵琰不知自己是否被这妖精勾得有些晕了,他竟觉得这明艳的面孔好似在哪见过。

“怎么回事?”他咽了口唾沫,强自镇定。

那少女湿漉漉的眼睛楚楚可怜地望了他一眼,又垂下。

“他要强,我不愿,推搡着,他就突然倒下了。”

她的长相并不属江南女子,却说着一口吴侬软语。赵琰听着那声音,仿佛千万只蚂蚁从心头上爬过,手心冒出细密的热汗。残存的理智告诉他,事有蹊跷,可是他却控制不住身体自然的反应。

那老鸨只以为眼前的官爷怕是要开始刁难了,连忙噗通一声跪下地来,抱着赵琰的小腿开始嚎啕大哭。

“官爷你可要相信我等草民啊!何大人德高望重,高高在上,就是借我们一百个胆子,我们也不敢害他啊官爷!”

赵琰被她吵得心烦,加上自身心火烧得正旺,一时间无法思考,当下暴喝一声“回府!”,在一群莺莺燕燕的啼哭声中,护送着尸体风风火火地冲入了夜幕里。

这晚,赵琰睡得并不安稳。

他总是梦见一双柔弱无骨的小手,在他胸前画着,一圈又一圈。他感觉到自己急促的喘息。那饱满鲜红的唇瓣,一张一合,呼出的气息,仿佛就在耳边。

他要强,我不愿,推搡着,我就……杀了他!

所有的画面突然消失,赵琰低头一看,一只银色的百灵鸟发簪正插在他的胸膛里。

他大叫着醒过来,汗湿了被褥。

银色,百灵鸟。他思索着翻身下床,灌了一大杯茶水,通体舒畅之后,他望着窗外圆圆的月,终于想起她那张脸究竟在哪见过。

第二天一大早,京兆尹处的人将他传话,询问现场可有发现。

赵琰抱拳跪地,身形微微一顿。

“属下不才,并无发现。”那人点点头,轻而易举地放他去了。

神奇的是,没过几日,这件漏洞百出的案子,竟真以意外结案。

半晚,赵琰收工回府,走在路上,仍觉得不可置信,这时,两位白须老者路过他身旁时,交谈的声音传入他耳中。

“那何大人知道了太多,上头还巴不得他暴死呢……

赵琰脚步一滞,忽然调转了方向,往醉花楼走去。

4

坊间传,赵家大公子赵琰因大理寺卿一案对醉花楼一位新来的琴姬一见倾心。

倾不倾心,灵蓝是不知道。

只知道那厮连续几日晚上前来醉花楼花重金买她弹唱一整晚。他的一举一动倒也守礼得很,就只是坐在一旁的矮几上,一面喝酒,一面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有时四目相对,也毫不回避,好似要在她脸上瞧出个洞来。

有一回,灵蓝实在是被瞧得恼了,“铮”的一声,琴声戛然而止。赵琰正要低头喝茶,闻声,抬起眼。

“官爷夜里不必去巡街?”

“你关心我?”他笑着,放下茶杯。

灵蓝不说话了。

赵琰轻笑一声,向她招手。

灵蓝垂眸,提起裙摆趋向前去,跪坐在矮几前。

“叫什么名字。”

“奴家灵蓝。”

“铃兰?倒是个好名字,恰如其人。”

灵蓝知他理解错了,也不去纠正,起身端起茶壶,为他斟满,又翻开另一个茶杯,用茶水洗了洗,也为自己斟满。

期间,赵琰起身,漫不经心地溜达到窗前,用手细细地抚摸着窗棂上的纹路,问了她一些无关痛痒的问题。

无非是家在何处,为什么会上长安来做这种买卖。

她呷了一口茶,慢声细语地告诉他,她老家在山西,本是太原一大户人家,奈何家业中落,父母双双殉情,只得上长安寻找远亲,却因少不更事,被人牙子所骗,卖到这醉花楼里。

她停了一下,继续说,何大人暴死那夜,是她第一次被老鸨送到床上,满心惊惧,于是误伤了何大人。

赵琰望着窗外点头,不置可否。末了,他突然回过身来,“我倒是有一办法帮你立即脱离这苦海。”

灵蓝倒水的手一晃,那双黝黑的眼睛转过来,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赵琰手摸着下巴,斜靠在窗边,吊儿郎当地笑着,说自己年方十七,少年英武,正待娶妻,屋内缺一贤内助,问她意下如何。

灵蓝漂亮的眼睛翻了个白眼。

“怎地?不愿意?”

“小妾?婢子?还是外室?”她冷笑。

赵琰也不恼,嘴角一勾,回到矮几前,拿起她的茶杯,在手里把玩许久,眼神意味不明。

“你不愿,我明天再来问就是了。”

说完,就着那杯上的唇脂,仰头喝尽,起身走了。

留她在原地,又惊又羞。

自打那以后,他来得更勤,且每次必问同样的问题。灵蓝一概不予理会。

倒是外面的流言传得更疯,都说她给赵琰下了迷魂散,赵家几世攒下来的英名就要毁在这个青楼女子手里。

这话吹到赵琰父母耳中,吓得两老大惊失色,中秋节这夜,说什么也不让他去私会佳人,硬是拉着他上马,入宫廷里参加宴席去了。

只是,这一晚,宫中却也不甚太平。

5

中秋佳节,众人都沉浸在歌舞升平中,卸下防备,不知今夕何夕。

于是,这场刺杀来得又快又狠。

只见眼前一阵眼花缭乱,那些杂耍的艺人,端着银盘的婢女,扬手一掀,露出衣裳底下的夜行衣,举起泛着寒光的匕首和长剑,朝着龙椅齐齐飞去。

广场上,高官和家眷众多,侍卫施展不开,刺客一批又一批,愈来愈靠近。

那皇帝吓惨了,被几位公公夹着抱头鼠窜。

赵琰正护送着家人离开,余光忽见一银色的白光在黑暗中划过,他暗道不好,连忙拔出剑,脚尖用力一点,跳到那明黄色的身影前把剑一横,挡掉了暗器,接着又架着皇帝飞身至侍卫中间的安全之地,转身加入战斗。

这场打斗持续到后半夜,刚才还人声鼎沸的广场此刻堆满了黑衣人的尸体,被活捉的刺客让侍卫们捆在了一起,还未等人开始拷问,已经齐齐服毒自尽。

污血从他们嘴里流出,赵琰又闻到那股淡淡的香气。

打道回府时,赵琰才发现自己受了些轻伤,那些刺客的武器上有毒,伤口已经开始溃烂。

他忽然感觉到一阵心浮气躁,调转了方向,朝着月光下那高高的花楼顶上飞去。

灵蓝在被窝里睡得正香,忽然感到重物压身,喘不过气来,睁眼一看,自己床帐中竟横躺着一人。

她惊坐起来。

“别叫,是我。”他枕在她的双腿上,有气无力的说道。

灵蓝呼出一口浊气,有些气急败坏地拍了他一掌,没想却摸到了一手的濡湿。

有些粘稠。她放到鼻尖下一嗅,“你受伤了?”

赵琰没有说话,他翻了个身,像个孩子一般环住她的腰,把脸埋入她柔软的腹部中,深吸一口气,而后没有了动静。

灵蓝想了想,准备摇醒他的手放了下来,等到他呼吸均匀之后,才轻轻挣开,踮着脚尖下床到衣柜前翻出个陶瓷瓶子和纱布,拿着茶壶来为他清理伤口。

“你还会解毒?”

灵蓝被他吓了一跳,手中瓷瓶差点滑落在地。

“家父开药房起家。”

“是么。”他翘起嘴角。

两人不再说话,深夜十分静谧,远处有人家的看门犬吠声不断传来。

她包扎时,纱布一圈又一圈,轻轻缠绕在他的手臂上,像是心头的绕指柔。赵琰觉得,那毒大概是爬进他脑子里了。

灵蓝处理完伤口后,手腕猝不及防被人抓住。

他抓得很用力,仿佛下一秒那只小手就会溜走。

灵蓝吃痛,抬起头,眼里是他俊朗的脸庞,近在咫尺。

“忘掉前尘,让我护你周全可好?”他抵着她的额头,喃喃低语。

灵蓝的身体微微僵硬。她撇过脸,垂下眼睫,“你说的什么,我听不懂。”

赵琰的耐心用尽了,他冷笑一声,撒开手,拿起长剑走到窗前,清冷的月光照在他阴沉的脸上,有些可怖。

“当你危险的时候,自会来求我。”

说完,轻轻一跃,不见了踪影。

灵蓝坐在床沿愣了半晌,忽然伏在席子上,上面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和味道。

她闭上眼。

6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赵琰再也没有去过醉花楼。

直到有一天,那日差点被刺死的皇帝终于想起自己在中秋宴席上被一青年所救,立马将他传入宫中。听闻是前赵太尉的孙子,又还是区区五品羽林郎,大掌一拍,给连升了两阶,拜校尉,又赐了铁骑的名号。

这一晋升,以京兆伊为首,立即有各方势力前来拉拢。

别的小妖小怪,赵琰打着赵老爷子的旗号,还可推脱,除了这京兆伊,赵琰只得硬着头皮上。

对方听说他在醉花楼有一“红颜知己”,更是让人悄悄将灵蓝请到酒楼来,陪坐在他身旁。

赵琰见到她,好似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仍旧笑着揽住她双肩,同一桌子人喝酒。

酒酣之后,有人提出让身边的美姬也沾一沾酒气。旁的姑娘还没说话,灵蓝率先端起酒杯,娇笑着朝京兆尹伸去。

“这第一杯,自然先敬大人,以后还望多多关照我家官爷。”

话一说完,众人哈哈大笑,都说灵蓝“知书达礼”,一点不输长安名媛。京兆尹本人也是笑得白须发颤,嘴里一连串的好说好说,举起酒杯与灵蓝一碰,正要喝下。

兀地,手背像是被什么打了一下,他哎哟一声,被子落地,碎了。

随着酒液坠落在空气中的,有一个透明的影子,迅速晃动了一下,消失不见。

这一摔,又是引来一阵笑声,旁人大叫着不算不算,非要灵蓝再来一杯。

一直在一旁但笑不语的赵琰此时却拦在她身前。

“她不胜酒力,剩下的,我替她喝。”

此话一出,简直是自讨苦吃。喝到后来,赵琰只能伏在她肩上,动弹不得了。

就这样,时隔多日,赵琰在许多人暧昧的目光下,再次踏入她的房门。

深夜,灵蓝坐在黑暗中,望着那个四仰八叉躺在她床上的影子,思索了很久。终于,她咬牙,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缓缓靠近,将其抵在了赵琰的颈上。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他双眼一睁,长腿一抬,将她绊倒在身上,两人立马调换了一个位置。

灵蓝气喘吁吁地被他抵在身下时,她看见,他眼里是从未有过的清明。

7

赵琰在她腰间摸出那把翠玉笛子。

“毒杀大理寺卿,给京兆伊下蛊,刺杀皇帝……

他显然十分愤怒。

压在她颈上的刀片依然嵌入肉中,只稍轻轻一划,顷刻间就会没命。

“郭灵蓝,”他气息滚烫,“我再说一句,跟了我,我可以当做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护你周全。”

她抿着嘴,抬起下颌,答案不言而喻。

他的情绪终于被触发。

“你以为这样,我就拿你没办法了吗!”

他像一头愤怒的狮子,用利齿撕扯着她胸前的衣物,在她的肩窝和锁骨前肆意地舔舐和啮噬,双手沿着腰线而上,疯狂的蹂躏。

他转而想要轻吻她饱满的唇时,却撞见她满脸的泪光,和倔强的神情。

他停了下来。

“你以为,你们赵家,就能平安无事了么?”

也不知哭了多久,她的声音有些许嘶哑。

“我爹一生,为官清廉,为的不过是家国君臣四字,最后却被这些奸人所害,你以为,你们赵家,还能挺到几时?那个人,早就不配坐在龙椅上了。”

郭明义不仅是个好官,还是个好父亲。

灵蓝的娘是苗人,跟着她爹来到长安,受了不少委屈和白眼。郭明义怕她同她娘一样受尽欺负,于是打小将她藏起,保护得周全细致。甚至,鲜少有人知道,他还有个女儿。

官府来捉人之前,他连夜派人将她护送回山西老家,灵蓝苦苦求他一同逃走,他硬是丢下了她的手。

“君王不贤,臣子之过,灵蓝,爹娘就陪你走到这了,对不住。”

这些过往,灵蓝回想起来,心口仍旧疼得令人窒息。

同样疼的还有赵琰。

他沉默半晌,为她掩好衣物,翻身下床,安静地离开了。

走在夜晚萧索的风中,赵琰只觉得脑子里净是一团乱麻。

灵蓝说的固然没错,可是他肩上的担子太重,赵家几世攒下来的忠诚英名,不能就这样毁在他的手里。

君王不贤明,可是要坚守还是放弃,要美名还是要骂名,也全在他如何抉择而已。

赵琰一时下不了决定。

纠结间,过了几日,北边突然传来战报,说是匈奴南下入侵国土,赵琰为了捋一捋自己

烦乱的心绪,一面派眼线盯着她的行踪,一面主动请缨,出征边疆。

他的血液里本就流淌着征战沙场的热血,加之在长安憋屈了太久,近年见识到了太多肮脏龌蹉的事,一腔愤怒全都发泄在了战场上。几场战役之后,赵琰立马收割了对方几员大将的头颅,很快就被远在长安的天子,追封了将军。

他的性情,变了许多。

他很少说话,多数时间,不是在练武,就是在行军。

唯一不变的,是每次深夜,一定会查看自京城而来的,她的消息。

8

北方民族凶悍,这场战事赵琰进进退退,打了将近一年有余,才终于有了些起色。

匈奴人退至边外,赵琰还想乘胜追击,将之远远驱赶,却猝不及防接到长安圣旨,说是国库告急,勒令他立即收整军队,返回长安。

赵琰咬牙接下圣旨,转眼却撕了个稀烂。

其实,哪有什么国库告急,不过是朝中那群奸人,见他势头愈盛,从中作怪罢了。

行军用的粮草已经克扣了月余,而今,士兵们不过借助百姓的接济和野草树根勉强支撑着。

赵琰还是心有不甘,他组织了一队百人的精锐骑兵,打算最后再做一次突袭,教匈奴人尝到他赵家军的厉害后,便老老实实返回长安。

突袭是在夜里进行的,对方没有防备,被打得尖叫着退回了北方。

赵琰这边死伤少数,算是大胜,一行人高高兴兴回到营中,却见士兵们面色凝重,气氛诡异。

赵琰的笑容凝固在嘴角。

人群中,有一头戴乌沙的官员走出,拿着圣旨,眼神轻蔑地看了他一眼。

“赵琰,赵将军,受苗疆巫女蛊惑,违反圣旨,妄图……

话未说完,被赵琰一个飞踢,撞到墙上,晕死过去。

长安这边,灵蓝一身囚衣,血迹斑斑,抱坐在牢中。

窗外有凉凉的月光照射进来,她伸出手去,在那如水的月色中看见他不羁的笑容。

忘掉前尘,我护你周全可好?

不好,不好。

她摇头。

我孑然一身,怎可将你拖累。

他高大威武的身影还是顽固得挥之不去,灵蓝以为自己将死之人,出现幻觉,她闭上眼,兀地听见啷当一声巨响。

她猛然惊醒,赵琰一身金甲,还未褪去,他目光灼灼,出现在她眼前。

他扯下肩上的披风,弯下腰将她裹住。

“走。”他说。

他就这么揽着她走出牢房,目空无人。

有典狱长在他身后大喊,“赵琰!你这是劫狱。”

赵琰停下,回过头来,面沉如水。

“她离不离开,你以为你说了算吗?”

那典狱长还待开口,却被一旁的新任大理寺卿抬手制止。

赵琰离去好一会儿后,他才提着官袍急急忙忙跑到城墙上去一看,围在长安城外一圈又一圈的兵甲终于浩浩荡荡地离开。

远处灰蒙蒙的天地间,赵家军的红旗威风凛凛地飘摇着。

9

赵琰将灵蓝从牢狱里救出后,又马不停蹄地带着手下赶往自家府上把亲人接走。

到了门口,赵老爷子正拎着一条长长的军棍,带着赵家一门老小,杵在门前等他。

赵琰翻身下马,脱下兵甲,一声不吭地吃了他几十棍子。

到了最后,他双手支地,汗如雨下,赵老爷子才哼的一声,丢下军棍,气喘吁吁地让人搀扶上马。

赵夫人心疼儿子,连忙拾起外衣,让他穿上。

“你莫怪你爷爷,他只是在跟皇家置气罢了,皇帝打不得,只好打在你身上。”

赵琰轻笑,“我知道。”

安顿好家人,他抛下千军万马,找了个气候宜人的山庄将灵蓝藏起,疗养伤势。

每日每夜,他都亲自为她换纱上药。一日夜里,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忽然垂下眼眸,轻声问,“为什么救我?”

赵琰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又低下,一面擦药,一面说,“而今我再问你一句,我若是非要你,你跟是不跟?”

她一如既往的沉默,只是此情此景,这沉默,倒颇有几分嘴硬的意思。

赵琰冷笑一声,在她的伤处用力打了个结后,恶狠狠地抬起她的下巴。

“我也是蠢,眼下这问题,你说了不算。”

“中原的女子何其多,并不缺我一个。”

赵琰闻言,苦笑一声,放开她下巴,“因为我傻。”

灵蓝静静地看着他,在他准备起身离开时,突然间情不自禁地环上他的腰身。

她觉得他不傻,他只是痴。

再说天下,各路王侯对天子及朝中的诸多奸臣早已不满许久,自赵琰做出这一系列出格的举动后,旁人也纷纷效法,揭竿而起。

赵琰带着赵家军回到西北修养的一段时日之后,在中原混沌之时,带兵南下,直杀入乱军之中,异军突起,横扫各方势力。

三年之后,中原重新实现一统,天下易主,国姓为赵。

三月,长安柳絮纷飞,新帝王在宫廷的朱门前与赵琰话别。

“长兄,这天下是你赢来的,当真说不要,便不要了?”

赵琰看了眼身后的马车,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自打我违背赵家祖训欺君开始,抗拒圣旨,劫狱,举旗造反,为的也不过是一个她而已。”

“她若要这天下,我便给她,她若不要,我就陪她云游四海,赏花看月。”

他的心很小,什么家族荣光,大好河山,全都放不进去,只容得下一朵花,花开了,他便欣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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