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 –

自从那次不堪入目的决战后门之巅,本着礼尚往来的原则,我对戈子清的态度缓和了很多。戈子清是个崇尚成本不能超过回报的谋士,我总是能目睹他寻求最凌厉的解题方法,那时的我就在想,假以时日,他一定会成长为运筹帷幄的男子,而不曾意料,我会有幸全程见证。

我从来不喜欢将事物的无限可能性推脱到缘分这虚无缥缈的东西上,但一来二往间,我们后知后觉地就到达了能互相讲笑话的境界,戈子清不苟言笑,每每笑意盈盈地望着我时,苏黎便朝我挤眉弄眼。我私心想着,如果这个男孩子能只为我一个人笑该有多好。

勇敢和鲁莽,只是一念之差,可年少时我对于钟爱的事物,总是忍耐不住,生怕我一放松,就拱手让了人,所以戈子清,你不言我不语,所以你才从未领略过我一路的心事吗?

在死鸭子嘴硬到不情不愿地向苏黎承认爱慕戈子清后,本着盟友的赴汤蹈火精神,苏黎劝我趁热打铁,一举攻破城门。我在踌躇犹豫间转头望向戈子清,臭着脸背单词的男生低垂着眉眼,无辜干净的表情好似一只羔羊。在视线与我回合前,他在念PRECIOUS,珍贵的,望见情愫波涛汹涌的我后,刹那间笑了一下。我的世界天翻地覆,因为你随心所欲的一个笑容,我珍贵的独一无二少年。

被浪漫冲昏头脑的我选择了传统的书信方式,娟秀的字体,暗香浮动的古韵纸张,吸了墨汁的软毫在心上飞扬,我在书信的背面用铅笔模糊地标注了XZ,那是我给他的专属暗号,为夏至出生的他。

羞答答含苞待放的心事还未及澄明,就被半路杀出的陈咬金给夺回。戈子清拆开信纸若无其事地小声念出来,食指捏着我的纸张不甚在意地说着写信之人的迂腐。周围半大的男生起哄,猜测着这封匿名信的主人。忽然有一人大叫着猜到此人是谁,我的心跳上下起伏着心虚地低下头,不敢作声,想象着被揪出来后要如何收场。脸上滚烫的热度散不开,我装作喝水的样子,却毫无防备地呛到眼泪肆意。

那个男生说是隔壁班花,才貌双全,经常与戈子清一同参加数理化竞赛,芳心暗许到路人皆知,众人眼中郎才女貌的一对。戈子清没有反驳,淡淡笑开,无关紧要地点头,附和着这种猜想。我胡乱擦着水垮着脸望向他,他被我摸不着头脑的哀怨眼神吓到,举着信封的手靠在窗户上忘记取下,秃顶的班主任如影随形地出现,将赃物夺走后大发雷霆,企图彻查此事,坦白从宽。

如果戈子清最初想到的人选就是我的话,我定会勇敢地站起来宣誓这封信的主权,只是原来恐怕在他的心里,我与甲乙丙丁也无甚分别,路人,怎么能奢望住进一个最好猎手的心里。他如此清明的人,怎会被寥寥数语羁绊,劫后余生后我感叹幸好没有被人识破,落得个众人耻笑的狼狈结局,而戈子清在我大口喘气的时分,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欲说还休,漆黑的瞳仁里带了些湿润的期盼光芒。

自作多情是多么羞耻的误会,我不会再涉足第二次。

 

– 四 –

只是戈子清在情书风波后,骤然对我温柔很多,让我尴尬到手足无措。我退一分,他进一步,尺寸间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苏黎告诫我,戈子清这样诡计多端的小人,我不是他的对手,在继续踏上争夺美人的道路上,我们应该做到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检验一下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我选择了隔壁班暗恋班花的胆小男生 ,那个同样情路坎坷的天涯沦落人在众目睽睽之下邀请我去看电影,我兴高采烈地应允,心急如焚地期待着戈子清的出格反应,而他却只是停了演算的笔片刻,冷着脸继续,我还不如一道排列组合。

从此我心灰意冷,只是喜欢一个人从眼神里就藏不住,除了在他与别的女生传出绯闻的特殊时段故意惹怒他之外,无一例外地退回到好朋友的位置上。

在文理分科前,我曾经问过戈子清,隔着数十米的距离,看不见我的活蹦乱跳,他会不会思念我。戈子清掂着我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一双袜子,挑着眉开口,在我生日那天过后可能会。

我笑得不可置否,从此隔了一幢教学楼的距离。

戈子清明知我会选文,亦没有动容,他的世界观里从来就没有意外和失控,或者说我倾尽全力,都不能在有限的岁月里长成那颗失控的因子。

我每每在走廊上遇见他都只是点点头,带着悲凉的赌气意味,戈子清的眼中是一闪而过的落寞,擦肩而过的瞬间,我咬紧了唇,扼杀着我开口示弱的可能。

苏黎取笑着我可怜的小小自尊,朝着戈子清远去的背影出神,口气暧昧神秘,她说,总觉得我和戈子清之间,不会这么简单地善罢甘休。

我笑而不语,心里念着借她吉言,我不想一眼望尽我们惨淡的结局。

高考来临前夕,戈子清破天荒地来找我,问我理想中的院校,我说想去南方看看小桥流水,将地理学以致用。他说浙江西塘的夜景很美,温婉动人,我一定会喜欢。他平淡的口气中带着微微欢欣的向上尾音,期盼的神色中是想与我共享山河的致命罂粟。

我看着他温柔的眉眼要一探究竟,他势如破竹般的笃定气势使我伤怀,他特意的打探,是明了了什么,故意想要余生避开我,还是变相地妥协作小,放出他会追随我的诱惑牢笼?我尚有自知之明,在他面前,总是百口莫辩,索性装聋作哑。

拿到录取通知书后,戈子清打来电话,询问我最终独木桥的结果,前后一共三秒钟,毫无缓冲地挂断了电话。

迫于父母的压力,我最终选择了北方的师范院校,而戈子清从此坐拥了江南的青砖瓦黛,我忘记问他,记恨我的同时是否寂寞?就像我一样,苏黎出国,戈子清不在身边,独自一人走过无数寂静的街。

 

– 五 –

苏黎在我轰炸式的电话粥中终于忍无可忍,怂恿我将时光中温柔的秘密郑重地坦白,戈子清被我摆了一道,进入大学后鲜少与我联系,大快人心之余,我总是揣测,或许这次真的过火了,愚蠢到拱手天涯该怎么收场?

在辗转反侧的一夜后,我决定速战速决,请假直奔戈子清的学校,带着壮士般的气场,遇神杀神。我以为,在我准备毫无顾忌地剖析自我时,上天就应该眷顾我这个犹豫不决的姑娘,只是现实狠狠打了我一巴掌。

事先联系过准确地在操场中黑压压的人群中找到戈子清的我来不及挥手欢呼雀跃,戈子清的身边就出现了一个略带熟悉的背影,细心地踮起脚尖为他擦拭汗水。

是隔壁班的班花,我忘记了戈子清如此精明的人,如何会冒险到置自己于一无所得的窘迫立场,他早就算准了,我与她之间,必定会有一人,常伴君侧,不是吗?

这么可怖陌生的他,真的是我心心念念了许久的少年,我浑身发抖无法说服自己确信。哑着嗓子看他接电话的姿势用尽全部力气吼了句,戈子清,你真是祸害活千年。

奔跑的时候撞到许多人,在路人诧异的眼光中,我抹了一把脸,手心湿漉漉的都是泪水。

他有心也好,无意也罢,终究与我是无关了,因为三天后,戈子清告诉我,他恋爱了,对象正是隔壁的班花,我在电话中不悲不喜地祝福,戈子清沉默了一会,问我是否真心祝愿他们比翼双飞,我紧紧握住电话,紊乱的呼吸声带着不良信号的沙沙声,我掐断了通话。

苏黎与我打赌,他们交往定不会超过三个月,我猜是半年。那段时间我的心情坐上了云霄飞车,白天无所顾忌地开怀大笑,晚上只能靠着越洋电话聊以慰藉。

苏黎劝我放宽心,权当放戈子清去花丛中浪荡一回,带着正房夫人的铁血立场,可我的心里还是很别扭,一只蝴蝶在我的胃里上下飞舞,我咬牙切齿地听取意见时,每每旅游经过佛寺,都会虔诚地期盼着他们早日分手。

我一定是最恶毒的善男信女,可我怀着最赤诚的心,我只希望我所爱之人能够一生平安喜乐,而我确信,没有人比我更适合,如果佛祖听到我的期盼,请将他指引到我身边。

佛祖摸了摸我红肿的眼睛,反手将我压在五指山下,离开戈子清的第一年,他邀请我跋山涉水参加他的生日宴,情敌见面,分外眼红。

我不记得风情万种的班花是如何一次次不知廉耻地坐到戈子清的大腿上的,我只记得戈子清隐忍不发的怒气和帮我挡酒时愧疚柔软的眼神。

最后一环真心话大冒险时好事者心怀不轨,询问戈子清最爱的女子是否在场,戈子清脸红红的半梦半醒,他点了点头。众人一片叫好声,拍着手让寿星去亲吻那位幸运儿,班花坐直了腰板,挑衅地看着我。戈子清迷蒙的眼神向我们投来,晃着步调一步步逼近,我突然害怕起来,身临其境这甜蜜温馨的场景,我怕我会用瓶底让戈子清的脑袋开花。

令人大跌眼镜的是戈子清晃到我们之间后来不及做出风月之事,就直直地倒在沙发上一蹶不振,掩人耳目间轻轻握住我的手摇晃。我猜测他是真的醉了,才会糊里糊涂地拉错人。

他送我回旅馆的路上,破天荒地靠在我肩上五音不全地唱起了《夏天的风》,手舞足蹈地像是个孩子,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而欢乐,就像我不知道为何要自取其辱地翻山越岭见证一场我早已置身事外的盛世。心里的不平抽枝发芽,伸出藤蔓扼住我的咽喉,我掐了一把乐不思蜀的戈子清,将委屈积怨像是挤牙膏一般慢慢送出,戈子清混混沌沌地插话附和,霸道地扣着我的腰,昏暗的路灯将我们跌跌撞撞的身影缠绕在一起,我忽然想起他当年明亮清澈的笑容,感慨万千,小小的人儿,也学会了皱眉,那么,是什么能让你这么神伤?可以是我吗?

距离戈子清生日宴三天后,他发来短信,声称初恋以失败告终。我淡然地回了哦,在床上蹦得无法无天。

那个赌约苏黎胜利,她不顾时差将我从睡梦中吵醒,嚷着他朝总有一日,要做我的伴娘,我支支吾吾地答应,只是这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不到一锤定音的时刻如何安心,对于戈子清,我无力心安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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