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星海岛影

一轮白月,携着漫天繁星投入海间,在沉浮里裂碎,散成一片无边的星海。

美似神境的星海,却有一片晦暗之处。那是一座不大的岛,有山水花木的轮廓,但在凡世的漫漫长夜间终究只是一片看不清的阴影,无人会看见,也无人会思及。

月落星沉,东方泛起的白光,渐将海上的银光吞去。旭日初升,海天一片清明,海面缀了更亮的光,星夜的痕迹被抹去。那海不见疆,汪洋浩博,万里卷浪中没有一丝杂物。

齐百川于船首负手而立,猎猎海风撕扯着他一袭深紫衣袍。他目光炯炯,远眺汪洋边际的旭日,眸间尽是金光。

“起航——”

船队出港,向浩海彼端的异国而去。

朝夕间风云突变,漫海粼光散尽,漆黑的海水翻腾咆哮,一次次扑向海上的航船,如同巨兽般将航船吞入腹中。惊雷震破,紫电交加,一个海蓝纱衣的女子悬立于海上。

“魔!你永远不会得到你想要的!”女子声嘶力竭地怒吼着,吼声响彻天际,于海天之间抛洒下无尽的哀痛。

惊涛迭起,骇浪不止,一颗血色的玉珠落下,被海水吞没。

黑云之上,夕日落尽。是夜,白月高悬,华光肆意倾下,顷刻间云散风散,海面清平。晏海中波光潋滟,方才发生风暴之处,浮现出有山水花木轮廓的影。

齐百川在夜色中醒来,衣袍浸了冰冷的海水贴覆在身躯上,一片刺骨寒意沁入肤中。他费力地撑起僵冷的身躯,讶异于自己竟险处逢生。

他环视周遭,左是海,右是城。他一身海盐沙砾,狼狈地朝那座城池走去。

城门大开,两侧守城的兵士神采奕奕,眸眼却始终没有看向齐百川。齐百川走进城门,入目的是万家灯火齐明。街上人来人去,笑语欢声不绝,一派繁闹景象。

齐百川踏入长街一瞬,摊贩收了铺面,行人挽手归家。喧闹的长街登时冷寂,只余下齐百川一人。

灯火未熄,长街尽处一盏红灯缓缓而来。执灯的女子身姿袅袅,海蓝薄纱缠绕着冰肌玉骨,轻风中飞曳如氤氲细浪。

那女子走近,到了齐百川身前。齐百川此时才发现,女子一双清眸竟是异于常人的海蓝,瞳仁如同含了汪洋,深不见底。

下一刻,却是深海成冰。

“离开这里。”

 

二·泪不成珠

齐百川望着那双冰眸,不改淡然神色道:“无船无路,姑娘让我孤身一人去何处?”

发丝散乱,华服不整,男子狼狈的模样落在海月眼中。她垂下眸,指尖攥着蓝纱,皓齿咬得粉唇泛红。

是她害这个男子沦落至此,她之所以让他离开,并非是想拒人于千里外,而是她怕,怕再害死更多人。

原来昨日那些船上的人,并未死尽。她这般想着,心间隐隐一丝窃喜,又隐隐有一丝触碰这个男子的冲动。

人啊,她有多久,不曾见过一个人了?

“姑娘,何故哭泣?”

海月应声扬起头,有风拂面,面上一片冰冷。她这才发觉自己哭了,忙抬手擦净面上的泪痕。扬头一瞬男子担忧的神色落入她眼中,直教她心口一阵作暖。

她抿了抿唇,故作漠然的模样,冷冷道:“你已自顾不暇,还有空管别人么?”

眼前女子故作坚强的模样,让齐百川觉到一丝亲近。原先他恍惚间看见的不可触及的深海,如今那深海,已成了他熟悉的莹蓝海面。他微微俯下身,露出讨好的粲然笑容:“姑娘说的是,在下还是比较担忧自己。”

海月不自觉地被那笑容吸引,双瞳中久久地映入那张笑面,似乎要将它刻入心扉。她良久才回过神来,蓦地红了脸,转过头撇嘴说道:“我自会送你这不速之客回去,不必担忧。”

海月说罢,提灯急急朝城外走去,一身海蓝轻纱海风中舞得凌乱,仿若不绝的波涛。

齐百川敛了笑,跟上那似海的女子,长眉微微蹙着。他看不清这个女子,更看不清这海上孤岛的真貌,眼前的一切,如梦似幻,影绰模糊。

“姑娘,此乃何处?”他望着那个走入夜色中的倩影,禁不住问道。

女子回首,蓝眸散出寒意,一身蓝纱垂落,再不为风卷起。

“不过一场梦。”海月淡淡说道,她看向无边的海,蓝袖一挥。

海面上登时浪花四起,难以数尽的珊瑚破水而出,交错缠绵,汇作一条望不见边际的海路。那珊瑚泛着银白荧光,仿佛天上落下的月华,为齐百川指明了去路。

齐百川踏上那条路,回头看向昏昏灯火下女子冷淡的神色,堪堪一笑:“可还能见到姑娘?”

“最好永世不见。”海月拂袖而去,不曾再回头看一眼那个男子。她走得那般决然,却又在夜色的遮掩下,眼角暗暗坠下一颗晶莹的玉珠。

他若再来这里,便是九死一生。魔不会允许任何人,接近他所觊觎之物。孤自守护那件神物,这是她作为圣女的使命,她无力摆脱。

“姑娘若是笑,会更好看些。”

她闻声猛地转身,身后珊瑚上的紫衣男子一身狼狈,却还痴傻地笑着。她抿紧双唇,眼前一片朦胧水光。

海月一族,喜则落泪成水,悲则落泪成珠。当她落下的泪未化作玉珠时,她便知晓,自己是欣喜的。能有一人相伴,她是欣喜的。

她不再骗自己,莞尔一笑。

“那我这般,可好看些了?”

 

三·魂落深渊

海月嫣然的笑颜,忽地凝住了。

珊瑚的白光不知何时消失殆尽,微薄的光芒下,绵延海面的长路霎时间分崩离析。一颗玉珠滑下如纸的白肤,溅起一片淡淡的沙尘。

“不!——”

齐百川坠入冰冷的海中,寒意侵骨。他不自觉地合上眸眼,身躯无了知觉,心中若明若暗之际,一个黑影显露身形。

一阵尖利刺耳的笑在他耳畔响起,他觉到自己被拖入一道晦暗的深渊,再看不见任何光亮。

海面上乍起一声轻响,一条水蓝长尾消失在波澜里,漆黑如墨的海水中忽晕开纯净的白光,一如月华吞噬长夜的阴暗。

渺渺白光间,海月环住齐百川的身躯,蓝尾于水中划出道道长纹。少顷,她跃出海面,轻盈地落在海岸的软沙上。

“快醒来啊……快醒来啊……”她抱紧齐百川冷似海水的身躯,头贴在他的胸口上,带着哭腔不住轻唤。

海月族灭,她一场幻梦茫茫望不见尽头,日复一日地守护着这片海上的虚影。她曾那般渴求身畔能有一人相伴,予她荒冷已久的心丝毫暖意。直到如今,她抱着这个男子暖意尽失的身躯时,她才恍然,这世间的温暖从不会属于她。

“姑娘……”

她闻声,缓缓仰起面容,泪光间又望见男子担忧的神色,温柔至极,恍如多年前所见的明月,柔光四溢。她面上最后一颗玉珠滚落,取而代之的,是纵横而下的清泪。

齐百川并不知发生了何事,只觉得自己的身躯似乎由虚无重归。他闻见声声轻唤,用力睁开眼时,便见那个蓝衣的女子伏在他心口,身后拖着一条无鳞的蓝尾。

他听出她的泣声,担忧地唤了她。她仰面,他望见她蓝眸中盈满的泪,抬手将她面上凌乱的发丝拢到耳后,不自禁地放柔了声:“姑娘还是笑着好看些。”

他语落,那双蓝眸怔怔地望着他,瞳仁宛如含了深海至净的水,没有一丝杂物,唯有欣喜难掩。朝堂之上那一双双充斥着贪婪的眸眼,此刻仿佛都在忆中变得遥遥不可见。

他似乎,有些爱了这眸眼。

海月嘴角堪堪勾起,又堪堪放下,她抬手拭尽泪,淡漠面纱般又覆住她的面容。她避开他的手,纤指轻轻抚过长尾,冷声道:“你当离开这里。”

齐百川收回手,指尖触及腰间一块翠色的玉髓,嘴角噙了一抹苦涩:“无牵无挂,不回,倒也无妨。”

他的父亲一度远洋再不曾归来,母亲闻讯一病不起,不多时便离了人世。他一身戴孝白衣不多时便换作紫袍,承继下父亲的官职。

他终日一副和煦的笑面,于官场中兜兜转转,但他本不是一个安常处顺之人。他时常驻足旷海之岸,期盼有一日能扬帆远航,一览父亲曾与他讲过的奇闻异事。

如今,他倒是遇了连父亲都不曾见的奇事了。

他这般想道,面上苦意转瞬消散,一双墨瞳间忽焕发光彩:“若我说这般境地便是我所求,你可相信?”

海月蓝尾化作一双玉足,她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齐百川,双手攥着衣角微微作颤,皓齿紧紧咬住了朱唇。

“你会为你所求之物丢了性命。”

 

四·一笑迎春

海月一句冰人的冷语,齐百川并未听清。

他此时已是强撑着神智,身上寒意一阵甚过一阵,女子曼丽的身影在他眼中渐发朦胧。神昏之际,他隐约可见那抹海色近前,身遭登时暖意盎然。

海月拥住齐百川发烫的身躯,又一度慌了神。

倘若凡人不是这般脆弱,也许,她能更铁石心肠些。

她轻轻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将齐百川背起,踉跄着步子朝城门走去。

齐百川苏醒时,自己竟悬于蓝波荡漾的海面之上,身上覆着什么,仔细抚来,似乎是一床锦被。

“你醒了。”

清而淡冷的声音响起,那喉音间他闻到熟悉之意,环视身周,却依旧只望见海天一线。

“你看不见我,我说得可对?”

话语中些许薄凉,他循声侧首,目光落在湛蓝的海面,向着他揣测的女子清眸处,一口贝齿含笑:“无妨,我知晓你在何处。”

“我与这岛,都不过一片虚影。”男子面上呆傻的笑迷了海月的眸,她身侧长长的纱袂被那骨节分明的指掀起,掌心蓦然注了暖意。

“姑娘若是虚影,我又怎能触及。”

男子的声音宛如轻浪拍岸,波澜间迭起的素花落入她心扉,她却只觉得他痴傻无比。

明明看不见,却要装作看见。明明触不得,却要寻觅她的掌心。明明什么也不知晓,却要了然于心般予她慰藉。

齐百川看不见海月,自然也看不见她将手抽离后,一双朱唇咬出了血痕,指间海蓝薄纱不堪重负地显露出一道细口。

他终究还是看不见,只闻见她愈发清冷的声音。

“一个躯壳罢了。”

绣鞋落地,落叶般的窸窣之声,却让他听得清楚明白。他闭了眼,终是承认,他无法看清这个女子。

良久,他自语道:“在我心中,你只是个女子。”

他不知晓,他一度以为不曾回首地离去的女子,一直站在他的近旁。她不再隐忍,任由自己泪如雨下,任由自己将他的话语描入心扉。

夕日余晖染在蓝眸旁侧,海月深深地看了齐百川的睡容一眼,才悄然从他的床前离去。

暗沉的夜色浸染着天幕,白月华光倾落的一瞬,齐百川的眸眼登时被灯火映亮,又在灯火明光下黯然。

屋中如他所想,空无一人,却非他所愿。

但他所愿又是何,愿那个女子从不曾离开,还是愿,从不曾与她相见。他抬手扶住额角,一时竟连自己也看不清。

他好这普天下的奇闻,可那个女子如今在他心间,却并非只是奇闻之中神秘的一隅,而是一抹绮丽的蓝影。他见了她哭,见了她笑,见了这个故作刚强的女子怯弱的模样,见了这个看似冰霜的女子柔情的模样。不知何时她一颦一笑已成他忆中花晨月夕,可他却不明这是为何。

他下了床榻,忽闻见屋外喧声,推窗望去,一个蓝裙的女娃跑过,稚容上笑魇如手中小小迎春。她扑着翩舞的蝶,笑得那般欢喜,那般无忧,虽是幼嫩的容颜,却让他看出了那个女子的痕迹。

木窗蓦地合起,他转头,眸里落了蹙的额抿的唇。他一双长眸勾如初月,不待那朱唇启,便开口道:“我说的果真不错,姑娘笑时好看得紧。”

冰石方才封冻的裂痕,刹那间又崩裂。

柳眉舒,丹唇启,一笑迎春绽。

 

五·海月不沉

入梦。

烟岚渺渺无际,蓝袍着身的男子踏着迭起的波涛负手而来,冰玉般的蓝眸剪水含笑。

“神君,许久不见,甚为想念。”男子从身后抽出手来,长指一动,于手心幻出一白纹蓝螺。他取了那蓝螺放在耳畔,半晌,他眸眼微敛,盎然笑意似要溢出。他扬了唇,朝齐百川伸出手去,手中赫然是那缠着白纹的蓝螺:“我偷听一事,你可莫要告诉海月。”

齐百川只觉云山雾罩,他鬼使神差地接过那蓝螺,眼前不曾见过的景致纷至沓来,似是明月入怀。

男子深深地看了齐百川一眼,而后便化作一条无角的长龙,甩了无鳞的蓝尾远去。那一眼,似是向齐百川托了愿,托了一个他无力行之的愿。

“海月……”齐百川离神地喃喃道,眼前一切忽化作泡影梦幻。

梦醒。

齐百川睁着惺忪的睡眸起身,只觉得方才一切皆是一枕黄粱,但他又知不是。

他手中的,正是那雾岚幻境中的白纹蓝螺。

他觉到自己似乎并非入了一场梦,但梦时那一幕幕过眼的景,却是如云烟般消散无迹了。

暖阳在齐百川面上倾落一片柔光,将他眉目间皆抹上温情。他觉到指尖被攥得温暖,望向身侧粼粼细浪,在心中描画女子斜阳下熟睡的可爱模样。

海月痴痴看了那如画的睡颜许久,见那熟睡中的男子醒来,方才回了神。她被那柔似流水的目光灼了面颊,白皙的肤上如有霞蔚。她垂了眸,安静地牵着齐百川的手,绛唇轻咧。

齐百川风寒痊愈后,她曾几度想让他离开,但皆是如那日般,险让他身陷囹圄。

这于她而言,许是天从人愿。

她不再让他离开,反是应了他登山临水的心愿。不见光亮的长夜,她与他漫游林间溪畔,第一度觉到,夜也能有皎皎月华般的温柔。她散了城中与她朝夕相伴的幻象,因为她已有了他,无需再故作身处喧嚣而非寂寞。

“你是海中明月,我便是你身下百川。”齐百川若有所思地自语道。他远望着荡漾的海波,心中朝暮随细浪迭起。

忆中颦笑洞若观火,想来皆是已镂骨铭心。

忽有柔软入怀,他稍稍怔愣,便抬手环住女子一束纤腰。他觉到衣襟上温热的湿意,指尖轻拍着女子的背,哼起年幼的他哭泣时在母亲怀中听见的歌谣。

一句动心的言语,一段抚慰的歌音,启了海月许久未开的心门。她卸了肩头沉如磐石的责任,余下的,便只有无措和心惶。她仿佛一个孩童,此刻只想紧紧抓住她唯一的依靠,只想在那暖如春日的怀中痛哭一场。

歌谣唱罢,齐百川抚着女子微颤的背,蓦地一笑,字句铿锵。

“但有百川,海月不沉。”

 

六·晏海瑞兽

上古有螭龙,为龙而不生角,有鳍而不覆鳞,通体海之色。螭龙为海兽,寓美好吉祥,守一方浩海,佑其安宁。

海月便是海上一条螭龙之后。

海月一族,皆是螭龙后裔,生存于海上,汲取月之精华为灵力,守护着每一条从人世陨落的螭龙遗留下的龙珠,亦守护着海上的安宁。

海月一族之首,称之为圣女,每一位圣女之名出世便定下,那便是海月。以海为家,以月为灵,海与月,皆是海月族人一生中最为重要之物。

海月叙说罢海月族的由来,便缄了口。她双唇紧紧相扣,指尖摩挲着祭坛上的石龙首,沉吟良久,方才低声道:“百川,这一切本与你无关。”

“爹若是知晓我倾慕的女子是一条龙,不知会是怎般的口呆目瞪。”齐百川掌心覆住海月的一双玉手,思及父亲惊异的神色,不由得笑出了声。

天上二分明月的光华汇作一条望不见尽处的白纱,从阴黑的夜幕间垂落。祭坛之上九条螭龙相绕,九张龙吻间一颗石珠汲了光华,如一轮圆月般散下明光。

光下女子侧容宛若白银镶廓,海蓝薄纱漫舞纷飞,纱间一条长尾渐渐显露。

海月垂眸看向身下的龙尾,指腹抚过左臂上生出的蓝鳍。半晌,她抬首,一双含水的蓝眸微颤:“可人与龙……终究不同。”

“若要说不同之处”,齐百川托住海月的面容,于她眉心落下一吻,“那便是你比凡尘的女子更为动人。”

海月抱紧双臂,倚入齐百川怀中颤抖不止,忆中阴黑的云烟铺天盖地而来。

百年不遇的月食之夜,圆月无踪,海月一族最为虚弱之时。长夜下黑烟降临,海月族,将迎来长夜难明。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海月族无罪,罪在那九颗绝世的螭龙珠。螭龙汲取月华千年,陨落后留下的龙珠,含了千年所汲的灵力。九颗螭龙珠,几乎可与神器相媲。

魔族垂涎,领兵来犯。那一战,海月一族折戟沉沙,圣女被擒。而天上神族,则是观望。瑞兽后裔,本不归天神管辖。神族以为,不出兵,乃是情理之中。但海月了然,觊觎螭龙珠的,并不只有魔族。

天神,又何尝不想得龙珠以增神力。

海月远眺骇浪惊涛,狂风魔爪般撕扯着她一身蓝纱。她蜷着战栗不止的身子,坐在冰冷的祭坛上,一双蓝眸化作深海,充斥着深渊下的不尽阴暗。

她一次次张开发白的唇,朝天际呼喊,喊到声音嘶哑。

记忆由此处起,变得支零破碎。

她最终落入魔族手中,右臂的龙鳍被割下,被折磨得气息奄奄之际,顷刻间圆月归来,月明千里。

魔族惧怕纯净至极的月华,没有寻到龙珠的踪迹便匆匆离去,留予海月族一道禁锢,和一位心身皆是遍体鳞伤的圣女。从此人间白昼再不见海月族,唯独月华降临时,海面才会浮现一片有山水花木的黑影。

魔族终日盘桓不去,但又对海月族的月之灵力束手无策。神族虽心怀觊觎,但又不愿失了圣洁的名声。海月得了安宁,伤痛与孤寂相伴的安宁。

心口的痛直刻入骨中,玉珠坠下,碎裂成灰。

“百川,我好像,忘了谁。”

 

七·明月无踪

“圣女是忘得干净。”

从不曾听齐百川唤她圣女的名讳,海月困惑地仰起面容,气息一滞。

她似乎看见多年前她倒在血泊中,那张被她带血的龙鳍所掩住的半张面容,邪笑荡漾,看她仿佛看着一件玩物。

“月神琅镜,昔日圣女口中所唤的天神,最后可来了?”

那张面容上显露出戏谑的笑意,缠绕着黑烟的指她眉心处重重一点。染血的记忆遮天蔽日而来,她刹那间重回往日,跪坐在血色的祭坛之上,空洞的眸眼定定地望着阴黑的天幕,苍白得已看不见血色的唇瓣徒劳张合。

“琅镜……琅镜……”她的呼唤久久不止,却始终不曾得到一句应声。绝地间,那位天神是她的明月,她的光明,可直到她肝肠寸断,他也不曾予她一分月光。终了,她仰面,月华作衣覆了满身,心中的明月光却渐渐消弭。

“他没有来。”她冷了眸眼,淡淡应道,仿佛归来的忆于她也不过过眼云烟。她任凭痛楚彻心彻骨,面上始终只有泰然。她痛得惯了,淡得惯了,纵是望着眼前与琅镜相差无几的面容,神色也不曾有变。

但她终究是放不下他。

“魔,从百川的躯中滚出去。”

“圣女若是恨,这月神转世的躯壳便任你处置”,魔狡黠地笑着,指尖轻佻地抚着海月右臂上的残鳍,“不过,要拿那九颗龙珠来换。”

海月打落他的手,眸眼触及臂上的残鳍,周身戾气将蓝衣扬起:“痴心妄想。”

“圣女当真以为,一介凡人能活过那场浩劫?”魔的笑声直贯天际,他笑罢,神色间尽是鄙薄,“说到底,你也不过是个为情爱所惑的女子罢了。”

海月眸眼一暗,望不见底的一片深蓝。

魔说得不错,齐百川存活于那场浩劫,月珊瑚于他脚下分崩,一切分明是那般不合情理,她却从未对他有分毫猜忌。

他前世负了她,她却纵是认不得他也还是信他,意乱情迷间步入魔的圈套。

“这传音螺,可是圣女给的?”

她闻声,目光寻到螺上白纹的一刻,眸眼湿润。那是,她为他画上的白月光。

魔把玩着腰际取下的传音螺,见了海月眸中的水光,饶有兴致地将它放到耳畔:“不知圣女说了——”

魔的声音戛然而止,传音螺坠落至地,传出微弱的一字。

那一字,多年前便埋在了海月的心扉。

“海月,天下月明千里之时,你可愿嫁我?”

“嫁。”

 

八·月落人间

齐百川身周晕散开一片纯净的白光,登时一袭月华白袍着身,三千青丝皆化作银月之色。他面上狰狞神色渐消,眸眼缓缓睁开,映入海月倩影一刻,弯作一双初月。

他笑得夺目粲然,如瀑银发随衣袂飘飞,俨然是天上仙神。一团黑烟冲出他的身躯,化作一个黑衣的男子。

“幸好,这次没有来迟。”他屈身拾起传音螺,放在耳畔,唇角笑意久久不去。

魔一副傲睨得志的神色,讥嘲道:“我魔族已守在岛外多时,纵是昔日月神也无力阻挠!”

齐百川似乎不曾听见魔的言语,清瞳中始终只有那抹蓝影,眉眼间是无限的留恋。他眉心一道银光乍现,一颗皎洁的明珠升入黯淡无光的夜幕。

明珠碎裂,倾泄而出的月华横扫了世间的暗。须臾,天下月明,万家灯火与月华相缠,人间如临白昼,千里盛景。

海月托住一捧月光,月华似水于她清丽的面容上流淌。她闭上眸眼,肆意汲取着纯净的光华,牵动绛唇展露笑颜。

一双手环住她的腰肢,她回眸一笑,却只见银丝垂于肩头。她僵了笑,颤着指尖拨开发帘,触及面容之时,冰冷入肤。

她一遍遍轻抚他的面容,却又执拗地不愿近他的鼻,探他的生息。

“月食之夜,我魔族本是势在必得。可不知为何,天神管辖的月归来得快了些”,魔扼住海月的脖颈,指腹在她纤嫩的肌肤上摩挲,“天帝震怒将他贬落凡间思过,如今他又用月神神元换你安宁。”

魔的臂上渐现一道道血痕,阴黑的血淌流而下,落在一袭海蓝纱衣上,却未能沾染分毫。他松开手,倾身至海月耳边,一声嗤笑:“他为你费尽心力,你却一副世间独你才是善辈的姿态。”

分明是锥心刺骨的言语,海月却似没有半分知觉。她只觉心口处空荡无物,指尖顺着了无温度的鼻梁滑下。

生息全无。

她忽地再寻不到他的面容,堪堪回首,身畔唯有飘飞四散的点点荧光。她痴痴地望着那荧光,伸出细指将它攥在手心。

熟悉的暖意蔓延。

一声龙吟震破苍穹,祭坛之上九条石龙应声而裂。龙雕毁绝,九颗螭龙珠现世,宛如星辰般悬于无垠月华间。

一条螭龙盘旋于四起的烟尘之上,海蓝龙眼内坠下血色玉珠,声声龙吟如同泣诉。九颗龙珠一瞬尽碎,汇作一件无缝的天衣,覆于螭龙龙身。

天衣融入龙身,海月化作天地间一条皎白的螭龙,将月光普照之际无力反抗的魔尽数吞噬。

她吞下九颗龙珠,修为万载法力无边,魔族敌不过她,天神敬畏于她。她可睥睨此世再不受欺辱,可逍遥度日再不需惊惶,但她宁愿弱小,宁愿如幼时般,疼了便哭,哀了便泣。

似乎只有那般,才会有一个明月衣裳的小公子赶来,将她抱在怀中,拍着她的背,为她唱动听的歌谣。

她落在海面,白纱凌舞,银丝似瀑。她玉足轻点沉浮的月影,那海月下,是百川汇集的浩海。

“你是假的。”她哽咽道,“海月,已无了百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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