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不过过客

段元从未想过,他会为一人停留。

他是游者,无家无依。他仗剑走天涯,从不停留片刻,却在那片枫林前止步。

悠扬的箜篌音循着风中飞曳的红枫而来,使他多年始终如石的心,竟有了一刻的柔软。他似乎被一根无形的丝线牵拉着,踏入那片红枫间,没有半分迟疑。

美目低垂,朱唇微扬,青丝如瀑垂落,细指如玉弹拨。她着一袭红裳,艳过万千红叶,在似火的枫林间,如同烈火最亮的焰心。

那一双柔夷玉手的捻抹间,乐音如潺潺流水般流出,在段元心中汇成一条清亮的溪流。

梁月夕余光瞟见不远处的身影,抬起眸来,与一身玄衣的段元目光相触。她是第一次见到梁府外的男子,蓦地红了脸,弹箜篌的手滞住。

段元见自己打扰了她,刚想与她道歉,便见她像一只受惊的小雀般,抱着箜篌飞快地逃了。他望着远去的那抹朱红,翻飞的薄纱映入他眸中许久,才融入枫林消失无踪。

梁月夕一刻不停地跑着,直到看见了家仆和马车,才缓下步来。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逃走,只记得那时心中忽来一阵异样的悸动,让她慌了神。

那男子与她曾在齐府中见过的那些膏梁子弟截然不同,眉宇之间透着英气,墨色的眸眼亮如星辰,只一瞥,便让她喘不过气。

明日再来枫林,是否还能见到他?梁月夕这般想道,却又摇了摇头。

“小姐,怎么了?”

梁月夕醒过神来,朝身侧的丫鬟轻轻一笑,掀开车帘上了马车:“无事,回府吧。”

她看着窗外火红的枫叶,感到心口微微发紧。他是一副游者的装束,又怎会待在那片枫林中待她再来?

他于她而言,不过是个过客罢了。

她叹了口气,扶正箜篌,指尖与冰凉的弦相触。

风过,红枫摇曳,窸窣声间,有箜篌之声流出,仿佛天上明月倾泄下的华光,带着几分清冷,几分愁思。

段元住了脚,回头望去,满眼尽是红,却又不是他要寻的那红。他只离神了片刻,便压低头上的斗笠,继续朝前走去。

女子弹奏箜篌的曼丽身影,在他心中已恍如隔世。

她于他,不过一个过客。

二·再遇星河

梁月夕不曾想过,她为何那般期盼再见到他。

她是宰相梁湖之女,自幼便深居梁府,诵女德,习女红,以寻常女子的姿态度日。她最爱红枫与箜篌,因是相门独女,受得爹娘百般宠爱,因而她的天地,除那一方院落外,还有寻常女子不曾有的一片枫林。

上元佳节,昌源都城灯火通明,各色花灯乱人眸眼,张灯结彩的长街上人来人往,不同寻常地传出那正值豆蔻的女子银铃般的笑声。

梁月夕戴着朱红面纱,手中提着一盏锦鲤花灯穿梭在人群间。她一会看老师傅捏面人看得舍不得眨眼,一会又咬着糖葫芦看起了满街的花灯,一双清眸总是月牙的形状,含着满眼快要溢出的欢喜。

她远远望见河间一片动人的灯火,提着花灯缓步走去,近时便见百千朵火蕊的莲顺着粼粼流水漂下,犹如天上星河,美得不可方物。

段元坐在河畔,一盏盏莲灯从他身前飘过,入他眸眼的,始终是那最亮的莲心。

身处繁华喧闹的都城,他却仿佛与世相隔,孤自一人坐在笑语欢声间,望着煌煌灯火出神。

拂面一阵清风,一方红纱随风而来,落在段元身前的一盏莲灯上,为那灯火吞没。他抬起眸来,对岸一袭红衣入了他的眸间,艳过满河莲灯,让他一时竟移不开眸眼。

“小姐,凝儿都劝您不要摘下面纱了。这下面纱丢了,您这抛头露脸的可怎么是好?”

梁月夕顺着那红纱飘离的方向望去,与段元目光相触的一刻,耳畔的喧嚣全都散尽,仿佛这整个世间,只余下她与他。

在她眼中,那一身玄衣的男子踏水而过,从百千灯火中来,英姿飒爽,仿若是书中仗义恩仇的英雄侠客,落在她的身前。

段元怔怔望着眼前女子清丽的面容,他冲动一时来到她的身前,从未想过自己如此是为何,更未曾想过该如何与她相对。

梁月夕扬起头,她凝望着那双似是染了夜色的深眸,颊边飘起一抹酥红。她朱唇紧抿,有些无措。

他们这一面,似乎有跨遍千山万水的不易,却相对无言。

“哪里来的登徒子,我们小姐堂堂宰相千金,也是你能随便看的?”凝儿说罢,急急拉了梁月夕便走。

凝儿比梁月夕年长几岁,自幼伴她一起长大,总有几分长姐的样子,禁不住训她道:“小姐,您看看您,出来一趟,又是掉了面纱,又是被那登徒子纠缠,要让老爷知晓,还能安心放您出来?”

梁月夕没有言语,她回过头去,已寻不见那个身影。

殊不知灯火阑珊处,她寻觅之人正望着她,在她回眸一瞬,决然离去。

三·盖世英雄

明知无果,段元还是去了那片枫林。

一个出身,将他与她隔开千山万水。这一次,他再也跨不过。

他倚着枫树,坐在红枫间饮着清酒,耳畔萦绕她奏出的箜篌乐声。那箜篌声仿若从山外而来,在他耳中愈来愈缥缈。

箜篌声戛然而止,段元惊坐起身,他闻见刀剑相交的声响,眸中登时泛起凛冽的寒光,宛如一头饮血的黑狼。

待他赶到之时,已迟了一步。

鲜血漫流成河,即便在枫林间也红得刺目。段元细细查看着那些护卫和家仆的尸身,在尸身间寻到一枚漆黑的令牌。

他攥紧那枚令牌,面上却不是愤慨而是迷惘。

是他们。

“带我去见段寒”,段元缓缓起身,语气阴冷,“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一道黑影落在段元身前,黑衣男子跪地抱拳,言行皆透着敬意:“属下来迟。”

段元居高临下,身上如有帝王般的威压:“段寒在哪?”

“浔岭水寒府。”

语落,段元疾步而去,为那团惊动他石心的火。

浔岭水寒府,一座已被他遗忘许久的,他的府邸。

段元扫了一眼跪于身前的一众男子,五指扣住腰间佩剑:“我要带她走。”

段寒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曾经他最为敬仰的男子,一身戾气肃杀,剑锋尚未出鞘,意思却已再明白不过。他咬了咬牙,脸色铁青:“门主!她是梁湖那个狗贼的女儿!”

“万邪门已毁,此处,没有你的门主”,段元面上云淡风轻,提剑从段寒身前走过,未曾正看他一眼,“你也说了,她是梁湖的女儿,不是梁湖。”

梁月夕睁开眼,眼前依旧是漆黑一片,身下的地面阴冷刺骨,寒意直钻入她纤弱的身躯。

她手脚被粗绳缚紧动弹不得,回想起方才腥血的场面,泪珠禁不住滚落下来。她从未有过这般遭遇,怕得浑身发寒,闭上眸眼,眼前竟是一张男子的面容,直教她安下心来。

黑暗间忽泄入一道亮光,她身子一颤,艰难地扭头看去。只见那一片白光间,那副她两度见过的装束缓缓显现。

一件玄衣,一顶斗笠,一把长剑。

第三度见到,便刻在了她的心头。

那从光里来的,可是她的英雄?

段元替她解开绳索的一刻,没有大家闺秀的矜持,没有千金小姐的端庄,狼狈不堪的她扑入那个宽厚的胸膛,禁不住向他索求温暖。

段元身躯一僵,望着自己怀中的女子,深深蹙眉。半晌,他抬起手,如同抱着一件易碎的瓷器,轻轻环住她颤抖的身躯:“莫怕,有我。”

梁月夕心间吹过一阵暖风,仅余的几分惶恐也被风吹散,取而代之的,是无限的安心。

她枕着他的胸膛,嘴角轻轻上扬:“有你,能如何?”

“护你周全。”

一句掷地有声的承诺,从此,他便是她的盖世英雄。

四·出尘仙子

段元本姓萧。

他是段元,便仗剑天涯了无牵挂。他是萧元,便心负深仇身负恩债。

十五年前,萧家乃江湖一大正派,家主萧炎誓要铲除世间奸邪,却反被奸邪所除。萧家上下,只余下萧家八岁的幼子,那便是段元。

所谓奸邪,便是万邪门。万邪门人,无心无魂,但得金银,便成邪魔。

逝去之人转世轮回,段元却要背负一身恩仇。他入万邪门,恨意满身,练武痴狂,成了万邪门下嗜血的邪魔。

他用十年,成了万邪门主,又借父亲挚友梁湖之力,亲手毁了万邪门,从此匿迹江湖。

余下五年,他无依无归,孑然一身。他成了游者,游遍山水楼阁,试遍海味山珍,喝遍良琼美液,却始终不知,喜悦是何物。

十年万邪门,他当真,成了无心无魂。

红枫林中,那箜篌之音纯净澄澈,不含邪念一丝。而那弹奏箜篌的女子,双眸如有清泉浸洗,唯见天真一片。

世间不乏美人,可沾染了烟尘的女子,便只余下动人的容颜,没了动人的心魂。

未沾染烟尘的她,是出尘的仙子。而他,则是杀人的邪魔。

倘若十五年前他未私自溜出家门,是不是如今也能转世轮回得一清白身?

可这世间没有倘若。

“梁姑娘,该走了。”段元松了环住那纤弱身子的手,扶住她的肩头,将她从怀中推离。他一副淡漠的神色,不使他心中的浮躁外露分毫,起身欲走,手却被一只柔软的手轻轻牵住。

梁月夕壮着胆子拉住了这个在她眼中无比高大的男子,却又羞得不敢看他,只低头小声道:“我脚有些疼,公子可否……可否帮我?”她羞红了面容,无论如何也道不出那个抱字。

段元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他轻叹了口气,俯下身去,托一片薄纱般,将梁月夕轻轻拦腰抱起。他缓步走出屋外,对上段寒惊诧的神色,只淡淡地皱了眉,便走过段寒身前。

也许不会有人怀疑,曾经的万邪门主,就是一手毁去万邪门的罪魁。

段元从城郊林间走出,不远处便是昌源城门。他低头看去,发现怀里那姑娘倚着他的胸膛,双眸闭着,白皙的面容微微泛红,轻勾的嘴角噙着笑意。

冷面男子的嘴角,弯起了一个弧度,那双素来淡漠无情的眸,竟带了几分怜爱之意。

梁月夕指尖勾着段元的交襟,心跳得极快。她装作身处睡梦间,只为还能在他怀中,再多停留一时半刻。

她想起那些书中的公子佳人,那般的深情相许,她是否终有一日也会遇见?

许是未曾触碰过书中的风流韵事,她才会这般憧憬,有一人能付以深情一片。

她似乎真的睡去,沉溺于有着段元的梦寐之间。她满腔情愫,却忘了这世间有一词,名谓一厢情愿。

“姑娘,该醒了。”

五·不曾相识

梁月夕闻声猛地睁开眼,莲花绣鞋已然落地。她在他的搀扶中站起,一双清眸回望身后,那个方才还将自己抱在怀中的男子已悄然离去。她一时惊惶无措,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眼见他渐行渐远。

没有一个解释一个回眸,他就这般无声息地从她身边离开,就仿佛他与她,从不曾相识。

她转过头,不远处的昌源城门,在她眼中渐渐模糊。

她此时才想起,她连他的名字,都还不知晓。他于她,似乎是一场幻梦之中的人,梦终了,只余下容貌身姿还在忆中。

段元走入林间,未曾回眸。他唇角轻勾,面上笑意,一如桃花霞蔚。

他将她留在青天之下,孤自走回长夜之间。他只愿,她此生白璧无瑕。

多年未曾饮血的剑锋出鞘,他煞气满身,一如多年前的那个邪魔:“通朝廷,毁万邪,一切,皆我所为。”

段寒正欲带人去截远去的红衣女子,闻声登时怔在青翠的林叶间。

鬼神不测的万邪门于朝夕间不复存在,一切似乎全有了解释。

长剑出鞘,将几片青叶一分为二,他纵身跃下,与他昔日最为敬重的男子剑刃相交。

“叛徒!”

段元没有辩驳,只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

十余道黑影落在他的身旁。

瑟瑟秋风拂过梁月夕的面容,那沁入肤中丝丝冷意,勾起她与他几度相见的回忆。她与他相见于秋,又别离于秋。如今她已分不清,这秋,她当爱还是不当。

如寻常女子那般寻个好夫家,相夫教子一世安宁,这许是她的命数。但她不认。所有人皆道她是千金贵躯,那她当嫁之人,也应是千金难求!

不施粉黛,不饰簪钗,她着一袭不缀流纹裙饰的红衣,秀容面纱遮掩,抱着箜篌亭亭而立:“爹,我要去枫林。”

梁湖重重一叹,愁眉蹙额:“那男子既是走了,你又何须再念?”

那个救了月夕的黑衣侠客,他怎会不知是谁?倘若十五年前萧家不灭,梁萧两家,如今应已喜结良缘。

萧兄,是他们命中无缘啊。

梁月夕唇角轻轻挑起,一双清眸含着似有似无的笑意:“爹,女儿不过是爱那枫林罢了。”

梁湖沉吟片刻,终是点了头。

让她去,也好断了她的念想。

前日城门传来消息,郊林发现万邪余党十余人尸身,均为剑伤致死。

元儿,梁叔谢过了。

浅淡的秋阳穿过枝隙,洒落在黑衣男子的身上。男子伏在泛黄的草叶上,黑色衣袍残破不堪,裂痕间可看见凝固的血迹。

段元双眼颤动许久,才睁开一道细缝。他浑身依旧是火燎的痛意,头脑晕沉,辨不清自己昏睡了几日。他撑起满是剑伤的身躯,步履蹒跚地走了几步,抬眸望去,影影绰绰间竟看见烈火灼灼。他踉跄着又走近些,才看清那是一片枫林。

他顾虑到会被守城军当作万邪余党,这才负伤离开,没想到,却在无意间到了这个地方。

秋风扑面,携来一丝微弱的声音落在段元耳边。他猛地睁大眼,跌跌撞撞地朝那枫林奔去,耳畔的声音愈发清晰。

是箜篌声。

他一步步循声而去,望见那婀娜身姿的一刻,便止步不前。

他粲然一笑,长剑割裂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漫山红枫间,飘飞的黑衣那般醒目,他的容貌身姿在忆中那般醒目,梁月夕怎会看不见。

她心旌摇曳,眉目间皆是掩不住的笑意。唇角略微勾起,便随她的指尖僵住。

箜篌声戛然而止。

六·何处归宿

那个在梁月夕眼中一度高大的身影,蓦然倒地。

她朝他跑去,任凭劲风刮落面上的红纱,吹散绾起的墨发,也不曾在意。

她的眼里只余下了他。

她扑倒在他的身边,目光所及处皆是狰狞的伤口。她颤抖着伸出手去,触碰到他冰冷的手时心口猛地一紧。

她将他的手轻轻贴在颊边,喃喃细语道:“莫怕,有我。”

雕花木床的朱红幔帐为窗口吹入的风卷起,红纱摇曳间,依稀可见一个男子英气的面容。

男子双眸紧闭,面色苍白如纸。床沿坐着一个女子,青丝披散在身,纤指端着一个瓷碗,碗中余着些褐色的药汁。

她拈着红袖,轻轻擦去男子嘴角的药汁,眸间尽是柔情。

段元救了梁月夕,梁月夕也救了段元。

夜阑人静,如水月色下,俗世一片安宁。梁月夕已回了屋,一个豆蔻年华的女子,自是懂得矜持。

弥漫着微微药香的屋中,段元坐在窗槛上,看着庭院中的红枫摇曳生姿。

段元是习武之人,体格强健,经大夫医治不久后便恢复了神智。但他始终未曾在那女子面前睁眼,只是静静地接受着身畔那个女子对他的关怀。

他不知晓,他若是看见那双清眸,他该如何。

他紧紧攥着醒来时便在手中的长命锁,几度想跃入屋外的夜色间,却迟迟未动。他曾常年隐于暗处,又怎会察觉不到身后,有一人的注目。

梁月夕走到窗边,环住窗槛上男子的腰,月下的面容红如云霞。她是个女子,本不应如此大胆,可她倘若不花尽一身勇气,这个为护她周全而遍体鳞伤的男子,便又要走了。

段元望着窗外,纵是心中骇浪迭起,面上也依旧是云淡风轻的神色。那个女子是他无法解开的绳结,让他无法逃离此处。

“小女子芳名梁月夕。”

他听见她如铃的声音,眼眉间禁不住有了笑意:“花朝月夕,姑娘人真是如其名。”

梁月夕闻声,半羞半喜道:“那公子呢?”

“段元。”

她的眸中,映入了男子的面容。那是她从未见过的他,笑如二分明月,乱了她的心神。

人道英雄难过美人关,美人亦难过英雄关。

“梁姑娘,还未见过昌源外的山水吧。”

梁月夕醒过神来,想起方才自己盯着段元看的痴傻模样,脸边一阵热意又起。她低垂了眸眼,怯声道:“不曾。”

“南国有水乡,百姓傍水而居,以舟为车马。媚阳之下澈水粼粼,烟雨空蒙时宛如仙境。”

“北国有草原,骏马于不见边际的青草上奔驰,牛羊成群漫步其间。驻足片刻,便有洪亮的歌声响彻天际,震人心魄。”

“昌源的山太低,我见过的崇山峻岭,峰顶都可直入云天。于峰顶露宿一夜,便可见东升旭日,近在眼前。”

段元的话,在梁月夕的心中编织了一个又一个幻梦。她听得痴醉,在心中描绘着那山山水水,却又描绘不出段元口中的山河壮丽。

段元不知自己为何要说这些,只觉得有那个女子依偎在怀,心中那些景致,忽都变得美不胜收。

“游这些山水时,我不曾觉到喜悦,与你描述时,心中却是雀跃不已。”

梁月夕抬起头,段元低下头,相对的四目,都含着情意绵绵。

梁月夕一笑,如同春花烂漫:“那你可否带我一览山河?”

她的话语,让段元猛地惊醒,他才发觉,自己已越了不该越的界线。他看向窗外,眸中情意散去,只余下黯淡一片:“我乃游者,而非王侯,无法予你一个归宿。”

梁月夕依着他的身躯,闭上眸眼,感受着他的暖意。

“有你在,何处都是归宿。”

 

七·一枕黄粱

梁湖坐在亭间,素来直挺的身躯佝着,显出老态。他举起杯盏,将一杯清茶一饮而尽,品味着那涩苦,愁肠百结。

“梁大人。”

他抬眸,看见一张俊郎的面容,像极了当年的萧炎。

“元儿,不必多礼,坐罢。”他又沏上一盏茶,摆在段元身前。

段元在石桌旁坐下,执杯轻抿。

两人坐在亭中,良久无言。

段元紧握杯盏,纵是险境间,他也未如此不安焦躁过。他饮罢满杯清茶,方才缓缓道:“段元斗胆,求娶千金。”

梁湖早已料到会是这般结果,他望着段元的面容,愧意怜惜皆浮上心头。他饱经风霜的面上愁思难掩,眸间痛意盎然:“数月后,将有一道圣旨降临宰相府,赐夕儿,太子妃之名。”

段元怔了片刻,便笑了。

她是宰相千金,便与他遥遥相隔。那她是当母仪天下之人,他又与她相隔了多远?

他以为他能跨过他与她之间的千山万水,可如今他才发觉,自己太可笑。一个家破人亡的亡命徒,竟想娶宰相的千金。

他放眼望去,这人世望不见尽头,也望不见她。

段元起身,面上昔日一成不变的淡漠。他仿佛,又成了一个无心无魂的人。

“段元,自会离开。”

描柳眉,点红唇,施薄粉,绾青丝。梁月夕细细装点许久,才欢喜万分地去寻她的英雄侠客。

入目的,却是人去楼空。

她拔了珠钗,任凭青丝散落,清泪纵横而下,洗去了她的妆容。女为悦己者容,悦己者已去,她纵有倾城容颜又有何用。

段元,你为何,不肯信我。

日往月来,梁月夕再不曾见到那个让她一见倾心的男子。

她终日驻足枫林间,玉指拢抹间箜篌声愈发悱恻缠绵。她日复一日痴醉地弹着,弹得那不沾阳春水的指,竟生了茧。

她没有等到段元,只等来了一道圣旨。

梁月夕跪在地面,听见“太子妃”三字时,心中仅余的幻梦,灰飞烟灭。

她流泪,却感觉不到心痛。她平静地接下圣旨,一双清眸失了神采,只余下泪起泪落。

她仰头,望着四角的天,心如死灰。

她被这宅院关了十数年,余生,又要在那深宫之中度过。

段元是广阔的天,是无边的海,此生注定,与她无缘。

又是一度上元佳节。

梁湖看着眼前瘦骨伶仃的女儿,不住地心痛。她粲然地笑着,可那笑,又有几分是真。

梁月夕满面春风,朗声道:“爹,出嫁前,我想再去一次上元节。”

“去罢。”梁湖拂袖而去,不忍再看那张笑面。

梁月夕望着父亲离去的身影,眼角滑落一滴清泪。

爹,女儿不孝。

远远望见河间灯火,梁月夕缓步走去:“素儿,你去给我买盏莲灯。”

“是,小姐。”

她支开了丫鬟,独自一人走向河畔。

那流水粼粼,依旧美若星河,只是缺了一个踏水而过的男子,轻轻落在她的身前。

灯火在她眼中逐渐模糊,她闭上眼,泪水划过面容。

她跃入那星河间,化作河间一朵红莲,耳畔尘世的喧嚣散尽。

你说过,有我在,那些你见过的风景才让你欢喜。

倘若来生,你还要游览这世间佳景,那你一定不要错过了我。

八·箜篌无归

段元在秋时回到了昌源。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白头老者,看见老者手中灵牌的一刻,手中的木盒摔落。

梁湖已是老态龙钟,昔日一双锐利的鹰眸光彩尽去,只余下一片浑浊:“元儿,你的礼,夕儿无福消受了。”

段元的木盒中,有一片枫叶。

他走了许多山水,又等了许多日月,只为摘取一片最大最红的枫叶,赠予一个爱枫的女子。

可他带回这枫叶时,却已无人能赠。

段元与梁月夕,只相见了四面。

一见遥遥相望,他与她只一眼便留在各自眸间。

二见相对无言,他与她灯火煌煌间心旌摇曳。

三见两厢情愿,他与她近在咫尺却仿佛盈盈一水间。

四见情深一片,他与她将心相许又逃不过人命在天。

红枫,于秋灼艳似火,又于秋飘摇零落。

飘零的红枫间,一个黑衣的男子坐在一座碑旁,指尖轻抚着手中箜篌的长弦。他身畔一张白纸,纸上寥寥十四字,每一字,都刻入他的心间。

今生留得清白身,来世定做一双人。一个定字,如磐石般,沉沉压在段元的心头。

这个十数载不曾落泪的男子,如今,却是满面泪痕。凄冷的秋风划面而过,他面上心间,皆是道不尽的凉意。

她想与他来世定做一双人,他知晓了。他暗暗道了无数个好字,可惜那个需要他答复的女子,却早已听不见。

他将那箜篌放在心口,眼前又是一个红衣的女子,纤纤玉指拨动着长弦。

“如今你也同我一般,了无归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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